卡彭铁尔与《时间之战》
作为魔幻现实主义的先驱、“拉美文学爆炸”最重要的奠基人和开拓者之一,卡彭铁尔在中国似乎并没有得到与其历史地位相称的关注。二十多年来仅零散地出版了其几部中短篇集,而就连最著名的中篇小说《人间王国》也仅在1985年的文学杂志《世界文学·181期》中收录,之后再没有被收入作品集成书出版。但其实,卡彭铁尔的作品所呈现的先锋的风格与结构华丽的想象与词藻荒诞魔幻的主题与情节是拉美文学中极具代表性与冲击力的,对于中国读者而言也是了解拉美历史与文化极佳的窗口。
1958年,卡彭铁尔的《时间之战》第一次出版,收录了《溯源之旅》(Viaje a la semilla)、《宛如黑夜》(Semejante a la noche)、《圣雅各之路》(El camino de Santiago)在内的三个短篇小说以及中篇小说《追击》(El acoso)。后来的版本中又添加了《亡命徒》(Los fugitivos)和《先知》(Los advertidos)两篇。《时间之战》在1992年被引进中国,后又再版两次。可惜的是,前两版只收录了西班牙语初版的三个短篇及一个中篇,而2015年的最新版虽包含了卡彭铁尔前中期十个优秀的短篇,但或因篇幅上的考量将中篇小说《追击》剔除在外。
第一部分“先锋论”的三篇:《学生》、《电梯奇迹》和《月亮的故事》由于是卡彭铁尔的早期作品,其中更多的是超现实主义色彩。而在这几篇早期的创作中我们已经能够感受到浓厚的巴洛克风格。这一点在首篇《学生》中表现得最为突出。该篇记述了一个学生在医院里的所见所闻。全文无穷无尽的比喻虽荒诞奇特却又恰到好处,将故事舞台从手术室变成了圆形剧场,手术台成了拳击场,而身着白袍的医生则成了古希腊悲剧演员。本该是救死扶伤的场所竟是一副地狱景象,字里行间尽是惊恐和不安。
“当病人被十根冰冷的长针按倒在金属桌面上的时候,他能够感受到胶皮手套正在穿过自己的五脏六腑,肚皮在二十二秒内就被缝上了。医生摆出俯在桌前的裁缝们最喜欢的姿势,任由手术线在肉团里来回穿梭,拇指和食指间的手术针闪着光,就像电灯泡的灯光。”......“他看到,这些哑剧演员不是在缝肉,而是在缝一张灰色的、油乎乎的皮。(真可怕!他们竟在割美人鱼的肉!)学生异样的眼光顺着这具奇怪的人体向上游移,直到碰上了一只巨大的鳕鱼头,就在充满了氯仿的咖啡壶下面,瞪着圆溜溜的、像玻璃一样的大眼。”
该篇为未完成的作品,小说在第二章的第一段便戛然而止。尽管全篇仅仅两千个字,但对这个超现实世界的描绘是极其生动到位的,人物的心理描写也细致充分。
如果问卡彭铁尔早期作品的缺点是什么,那大概就是过分追求风格形式的突出而没有着重于挖掘作品的深度。但是随着阅历的丰富,再加上从各种文化典籍和历史事件中攫取素材,卡彭铁尔创作出了完成度极高的“时间之战”中的三篇。
正如书名所暗示的,这一部分的作品都以时间为主题。《溯源之旅》、《宛如黑夜》、《圣雅各之路》分别对应了时间的倒流、交错和循环。行将就木的侯爵生命倒流,不同时空中的士兵在出征前出现了相似的情感和经历,一个朝圣者哄骗下一个朝圣者前往新大陆冒险。作者在文中从未直接给予有关时间的提示,而是不经意间便留下一丝线索让读者自行发现其结构。
《溯源之旅》中,“家具长高了,在餐桌边上支起前臂更加困难了,带着雕花边檐的柜子变宽了”这种从周围事物的变化来表现时间的倒流显得十分生动有趣。
侯爵夫人之死是侯爵由年轻到衰老(或者相反)的转折点。夫人生前,“那时的脸红心跳都是真心”,“对于马尔夏来说,新的生活开始了”,“马尔夏整个下午都和侯爵夫人拥抱在一起,共度良辰”。可当夫人开始偷情,最后被侯爵发现并淹死在阿尔梅达河边的海芋丛中后(或许是同殖民地长官偷情,或许由于年度舞会上的巧克力饮料泼在了裙子上而露馅?),侯爵仿佛一下子就老了。尽管在丧期内感到懊悔内疚,但又忍不住对身体的渴望。“他的欲望更加强烈,但持续的时间却短了。”
“Pero nadie prestaba atención al relato, porque el sol viajaba de oriente a occidente, y las horas que crecen a la derecha de los relojes deben alargarse por la pereza, ya que son las que más seguramente llevan a la muerte.” 侯爵死后,他生前拥有的一切都失去色彩化为尘土,没有人记得他,没有人在乎他是侯爵还是普通人。人们搬空了他的楼,把克瑞斯女神的雕塑拿走了,因为它能卖点钱。时间就是这么流淌的,或许它会变慢,但它终究是往前走的,而死亡也终究会降临的。
《宛如黑夜》中,无论是去进攻特洛伊,还是前往新大陆,抑或是向南部西班牙殖民地扩张,士兵们到最后都会发现自己不过是个在一场场骗局中被人操纵的棋子,成为历史的炮灰。海伦在特洛伊乐不思斯巴达,“所有关于海伦被特洛伊人侵犯侮辱、残酷监禁的故事,都仅仅是阿伽门农煽动、墨捏拉俄斯默许的战争宣传。事实上,这冠冕堂皇的理由背后掩藏了太多交易,士兵们却无法得到任何好处。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老兵宣称——彻底消灭特罗伊人,这样,我们就能卖出更多陶瓷、布料和画着马车的杯子,还能打开通往亚洲的新道路”;前往新大陆“只有极少数人能够获利,对于普通人来讲,这只是场骗局”;扩张西班牙殖民地与教会成员和修士的虔诚品德无关,只是“利用了印第安人的天真无邪和缺乏经验,把他们带向背叛、淫荡、贪婪和残忍”。
这是“交错”的故事,其实也是“重复”的故事。时间跨度上千年,可人类仍乐此不疲地重复着同一件事:满足自己的欲望。
《圣雅各之路》虽篇幅较长,但所幸线性叙事,只要明白了末尾的循环之意,便不难体会作品想传达的意思。
卡彭铁尔毫无疑问是拉美最伟大的小说家之一。他在六十年代曾两次来华访问,但由于当时中国的时代背景等原因没有产生应有的反响,实属憾事。如今拉美的魔幻现实主义以及马尔克斯等作家已为中国读者所熟知,期待卡彭铁尔、阿斯图里亚斯等魔幻现实主义文学流派的奠基人和开创者的作品进入大众视野并经久不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