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归故里——电影顽童的流亡诗行
魂归故里——电影顽童的流亡诗行
乍一看,潜入独裁智利的冒险故事是排他的。这关乎政治、关乎智利、关乎电影导演米格尔·利廷的秘密冒险、关乎这块热土对前领导人萨尔瓦多·阿连德的深切缅怀与追思。
马尔克斯的这部报告文学以流畅的笔调再现了流亡导演米格尔·利廷改头换面潜入智利祖国,拍摄长达三万二千两百多米的胶片的政治冒险。这次地下行动的果实被取名为《关于智利的全记录》,记录了智利遭受十二年军事独裁统治的现状。
政治的鲜明立场是本次冒险最明显的标签。米格尔初回到祖国大地,便赶上了宵禁的序幕,行人目不斜视、匆促疾行,好似夜盲的孤畜一般提心吊胆。智利人放弃了说话时打手势的热情动作,转而压低声线,躲在角落里三三两两地交谈。隔墙有耳,隔窗有眼,敌人在暗我在明。直至解衣欲睡,米格尔仍旧被困囿在宵禁的死寂里,漫无边际的沉默被吸入身体,一点点地麻痹着神经,恐惧沿着脊骨涌上心间。圣地亚哥的鼾声与气息,比死人更轻盈。
旭日东升,米格尔和他的摄制团队走上街头,却被繁华整洁的街道所震愕,甚至产生了几分自我怀疑。但不多时,他便从行人空白的面孔上找到了答案——步履匆匆,悄声细语,对周遭漠不关心。米格尔分明地看见,宵禁的夜晚已然吞没了白昼,智利的黑夜漫长得没有尽头。
木然缄默的路人只是独裁政治的一个剖面,米格尔还回想着去国前,用枪口对准自己脑门的警察大喊道,“我们保持中立。”在熟悉的餐馆看见的昔日性情风趣、思路敏捷的旧友也变得苍老,一夜间成了发福、沉闷的老年人。“两人仿佛成了一面镜子,让我忽然从中瞥见了自己的暮年。”身份各异的人都沦为了沿街叫卖的商贩,失业的医生、落魄的工程师、气质高贵的女士,还有趁乱偷抢的孤儿。
这样的社会正常吗?
原来留下的人也被迫成为了流亡者。
这些万米长的胶卷终将成为独裁者皮诺切特背后的“驴尾巴”,米格尔想着。他走入智利都市外围的贫民窟——被成为“棚户区”的这里也是“被解放的领土”。这里的居民和独裁政府斗智斗勇,同时又把对前领导人阿连德的敬佩与怀缅深藏心中,他们无时无刻不在追思着这位曾带给他们投票权和发言权的智者。是圣母像背后的阿连德肖像,是日常话语中的“教父”与“总统”,是虽死犹生的亲密,这位了解祖国每一寸土地、土地上的居民、居民的多种文化以及他们的苦难和梦想的伟人以另一种更为含蓄深沉的方式存在着。
是政治吗?是,也不是。
在反独裁争自由要权利的鲜明旗帜背后,还有另一股同样澎湃甚至更加激昂的暗流在涌动——游子对故土的深切思切。政治诉求与思乡情切互为表里,串起了这个冒险故事的双重线索。米格尔悲悯的目光不仅盯着政治,同时也望向自己,望向大地,望向智利同胞的双眸。他流连在何塞·曼努埃尔·帕拉达街,向镜头娓娓道来三个含冤割喉者扳倒了一个将军的故事;他吟唱着巴勃罗·米拉内斯的《我将再次踏上圣地亚哥淌血的街》;他潜入家乡的电影院,把惊怕与荒唐交由温暖的黑暗来宽慰。
他来到黑岛,去拜访伟大诗人巴勃罗·聂达鲁的故居,去抚摸一切被独裁者禁止的浪漫与诗意,去感受全国人民来此朝圣的诚恳。这位诺奖获得者因其对爱情与政治的细腻诗行感召着世人。他写道——
“而那温柔,轻如水,如面粉。
而那语字,在唇间欲言又止。
这是我的命运,我的渴望在那里航行,
我的渴望在那里坠落,一切在你身上沉没!”
诗人离奇的死亡沾染着政治阴谋论的阴翳,皮诺切特政府似乎成为了大家心照不宣的背后真凶。别墅上的告示牌冰冷地警告着:“这里禁止一切行为!”可络绎不绝的人们却情难自制地留下自己的痕迹,他们在栅栏上刻写:
“将军们,爱情永不死去;
阿连德和聂达鲁虽死犹生;
一分钟的黑暗不会让我们失明。”
地震频发的黑岛在最近一场地震之后,每个十到十五分钟便会震颤,夜以继日,从不间断。
大地究竟为谁战栗?
河流淙淙,热血泱泱。米格尔的冒险也遇到过许多命悬一线的惊险时刻,被警察查岗却没带证件,被便衣警察调查和追捕,最后功成身退的离境飞机也险些被点破真实身份,甚至在总统府莫内达宫里拍摄时与独裁者皮诺切特擦肩而过……
政治高压环境只是诸多危险的客观因素,真正把米格尔推至悬崖边缘的恐怕是他自己那颗无处安放的心。一如他在离境前夕被追捕时,带着同伴在漆黑一片的乡间土路上飞驰,回环曲折后回到了自己度过童年的地方——帕尔米亚村。扣开母亲的房门,看着眼前的妇人喜出望外地说着“你一定是我儿子的朋友,让我好好抱抱你”。原来血浓于水会拂去一切的不信任,使这位母亲面对这位乔装打扮后的“陌生人”展现极大的善意与热情。后来母子相认,闲话家常,米格尔惊喜地发现母亲把自己的房间保存的完好无差,圣地亚哥的房间地板甚至在逃难时也被带到了乡下,只为保留最完整的旧模样。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他终究是不忍心告诉母亲此次冒险的真相,他只许诺下次再见,再见。凌晨他便离开了,带着胶卷、使命,以及作为儿子和游子的深情。
看到这里,你便会知道这个故事离我们很远,发生在那个南美洲的狭长国度,发生在那个我们无暇顾及世界的年代。但它也离我们很近,在那些陌生的地名歌曲人名的背后,总有些永恒的价值值得众人传唱,譬如亲情,譬如怀乡,譬如自由,譬如幸福。米格尔身负政治使命扛着摄像机潜入智利,一个同名同姓的游子也怀着热泪潜入故土,一个母亲和土地的儿子也闯进我们的心间。
魂归故里,这是一个电影顽童的流亡世行。
“为祖国的未来在拍张照吧。
一分钟的黑暗不会让我们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