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塔洛·卡尔维诺之轻
卡尔维诺的童话气质在他的成名作,一九四七年发表的《通向蜘蛛巢的小路》中开始得到了体现。这是一部以二战为背景的新现实主义小说,在这部用了二十天的时间完成的小说中,卡尔维诺避开战争的硝烟和人性的残酷,通过一个孩子的目光来看待战时的意大利地下抵抗运动,虽然运用的是现实主义的笔法,但小说带有浓重的民间故事和童话的色彩。
贫民窟长大的小男孩皮恩由于想获得大人们的认同和关注偷盗了德国水兵的手枪,出于一系列具有传奇色彩的意外,皮恩参加了游击队,成为了一名反法西斯战士,但皮恩并不了解自己所从事的工作的意义和价值,皮恩关注的是属于一个孩子的快乐和秘密,这个油嘴滑舌能将大人们弄得哭笑不得的“坏孩子”最需要的是有人关心,有人肯定,他愿意为了生活中的可能去冒险,他只是希望能有个“伟大的朋友”愿意同他一起走上那条通往蜘蛛巢的小路,那是个大秘密,只能告诉真正的朋友。小路上黑暗中有星星点点的亮光,那是盘旋飞舞在篱笆上的萤火虫。 在孩子的目光中,世界是简单的,充满了童趣和色彩的,这个世界中也许善恶并不是那么分明,但却充满了传奇,皮恩的放赖和尖叫让一场法西斯审讯几乎成为闹剧,在监狱中遇到了游击队的英雄红狼,越狱后遇到了善良憨厚的游击队员表兄,进而加入了一个由主要城市贫民组成的最差的游击队,他们纪律涣散、各自为是,不坚定也不果敢,他们颓废、痛苦也不乏欢乐。小说中并非没有战争的残酷和血腥没有性和暴力,只是它们再不是小说赞同或批判的意义节点,这些已经退为一摸淡淡的背景。作为革命的新兵,皮恩对英勇的表兄说,“好家伙,七年没脱鞋。表兄,你的脚不臭吗?”作为英雄的高胖可爱的表兄吞吞吐吐极不好意思地对皮恩说出了自己对皮恩做妓女的姐姐的向往,正是在这样的情节中小说消解了革命或者反抗的崇高,消解了战争你死我活两军对垒的意识形态,让一切还原于故事和童话。故事最后表兄还是什么都没干,他忧郁不已,他觉得恶心,他没能解决已经好几个月没和女人在一起的问题,但是他却成为了由此而变得兴高采烈的皮恩的“伟大的朋友”。“他们继续走着,大人和孩子,在黑夜中,在萤火虫飞舞中,手拉着手。” 同样以战争为背景的短篇小说《贝维拉河谷的粮荒》中,八十多岁目光呆滞的聋子比斯马老人在炮火喧天的小路上为大购买粮食和面包,缓缓来回,老人的颤抖迟滞,骡子的瘦弱肮脏,和紧张的战争恐慌的人群,神经质的法西斯士兵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老人“活像从那破烂不堪、空无人烟的村庄中,某块石头缝里冒出来的幽灵。”在激动的刷标语的士兵面前挑衅似的来来回回。比斯马最终死掉了,就像一个幽灵,让开枪的士兵浑身发抖。战争的残酷混乱同样被这紧密而张力巨大的文字撑开了裂隙,戏剧般的画面让人不得不笑,又不得不为之敛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