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信仰就是爱
我的信仰就是爱
对我而言,鲁米像是突然出现在视线里。这位波斯大诗人虽然属于“整个人类最伟大的人文主义者、哲学家和诗人”,但一直没引起我的关注,鲁米与费尔多西、萨迪、哈菲兹齐名,有“诗坛四柱”之称。德国哲学家黑格尔和诗人歌德在他们的著作中,对鲁米在哲学和文学上的贡献给予高度评价,认为鲁米使造物主、灵性、理性、人间的伦理道德得到完美的综合,把人的“精神和独一的真主合一”。我查了查藏书,是否可能有鲁米的作品。在网格本《波斯古代诗选》中,收鲁米诗九首。我倒是读过台版的一本鲁米。我也是随手翻翻而矣。
这本《火:鲁米抒情诗》,据译者黄灿然说是伊朗导演阿巴斯花了七年时间,编选出的鲁米精选集。因为“读《沙姆斯集》是一件艰难的工作。鲁米这本书里的诗歌就像一座茂密的森林,叫人见林不见树,你必须有能力带着一种批评的眼光来看这部作品,敢说这首诗不合我的胃口。读这本书时,砍树似乎是必要的。”所以,这本诗集,在我“批评”的眼光看过,它甚至不像诗,像箴句格言,精短,朴素。像苏菲神秘主义,苏菲一词,指“羊毛的意思。修行者清心寡欲,弃绝物质享受,注重冥想,静坐。森林是没有可能了,阿巴斯这些诗歌删削缩减,任性得如同摘抄名人名句。这些因而异常简朴,像剪下的花枝,又像是一根根人心的拐杖,静静地躺在纸上,等待有缘人拾取。
在木心的《文学回忆录》里,木心讲课讲到波斯文学,对鲁米有评价,”其诗有现代精神,有新感觉、新观点。”可能木心读到的鲁米,正是美国诗人科尔曼,巴克斯极力推广鲁米之时。要知道,科尔曼,巴克斯所译的鲁米诗集,可以发行到五十万册。在欧美,鲁米的名字如雷贯耳,不遑他人。巴克斯的英译不是从原文翻译,也不是从外文翻译。而是借助学术权威们的英文译本,“撮要”“化解”而来,这不是用“再创作”一词可归纳的。有点像庞德译中文诗。庞德亦不懂中文,但却是所谓英文中的中文诗发明者。巴克斯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在接近,塑造鲁米,就像他夫子自道:“不管你怎么称呼,协作翻译也罢,解释也罢,改写也罢,模仿也罢,,我希望我的作品忠实于鲁米原创冲动的精神,希望它们传达他的某种力量和香气。”这可以吗?我想想,没什么不可以。想想庞德,想想我们老前辈林纾,这或许是翻译界的旁门左道,亦可能是传统特有的一支。
阿巴斯本身处理鲁米的诗歌,也倾向于选择那些更接日常谈话和接近简朴现代语言的句子。换句话说,阿巴斯在把鲁米“世俗化”,使鲁米的诗更易普及,更易走向大众。
美人的镜子
你不知道要找一个礼物送给你
是多么地困难。似乎没有一样合适。
给金矿送金块或给海洋送水,有什么意义呢。
我能想到的,都像把香料带去东方。
将我的心和灵魂献给你也没用。
因为这两样你都已经有了。
所以我送你一面镜子。让你
望着自己,想起我。
黄灿然查过这首诗出处,来自鲁米的另一部巨著《玛斯纳维》,原著中有二十行。英译者将它摘译出来,却自行删减排列,变成一首优美动人的情诗。可以想见,英语界流行的鲁米,大多数鲁米诗歌,是后世的译者诗人们,灵性发动,或认为是能够体现鲁米诗歌精神的造山运动。不得不承认,他们的努力是可以归纳为一种艺术的灵魂排演,是一种负责任的修正与对囚于另一种语言之内的鲁米的解放与扩展。
因此,在阿巴斯的眼光之下,经由一个电影导演的审美,就有了非常鲜明的个性化的抉择剔除。电影是一个图像视觉的语言,而在这里,阿巴斯的选译,几乎省略了一切修饰,直指人心。他企图--展示他认为的真理,仅仅从鲁米的诗歌,砍截而来的一种认同,一种深以为然的肯定。
因为爱,我最终来到一个
就连爱也不知道的地方
对恋人来说,费力是荣誉
我绝不会拿你所施加的痛苦来换取任何救疗
博取欢心和恋爱是我们的秘密
爱是芳香的。
它不能藏着、它的力量不能掩饰
爱不适合娇惯者。
爱适合战士。
爱啊,你温柔、美丽地出现。
你揪住灵魂的裙子。
把灵魂拉向心爱之人。
爱只是发生。
不能学。
这些诗句就像提炼出来的经验与感受,非常浓缩肯定,不容置疑。它们仿佛是直接被用来投放在思想的清水里,让人们运用自己的经历与体验,来使句子竖立起权威性与真实性。他那么简洁,甚至有点简陋,对于喜好锦词丽句的读者来说,这就是素面朝天,清汤寡水的单调。但我以为这是繁花落尽之后的平淡与端正。像孔子所说,为文之道,辞达而矣。无技巧,就是最高的技巧。
我也是在译者删减,又一次进行了摘取。算是依样画葫芦。
真主啊,给她一个残忍的恋人吧!
一个调起情来无人能比的恋人。
一个愤怒的恋人,流血
深谙我们的黑夜。
给她爱的忧伤。
给她爱。
给她难受。
像祈祷,像吟颂,可见诗的创作者的心境。这种句子,像清水洗过的白石,浅浅汪在流淌的水里。很硬很结实,很直接。随时可以丢出去,因为他出自心灵与信仰。
可鲁米写的爱情诗,并非是仅仅人类男女之间的心灵雅歌。他的情诗与爱,是与一个人有关。在鲁米三十七八岁,已是闻名遐迩的苏菲大学者时,他碰到了衣衫褴褛的托钵僧沙姆斯,据传沙姆斯暗中已观察鲁米很多年,且认为他可以成为自己继承人,才现身相见。两人一见如故,废寝忘食,须臾不离,彻夜探讨着神学。他们在彼此间找到了某种神秘的联系,已经不是普通的师生关系可以称量。这种情谊引起鲁米门徒的嫉妒。1242年的某一天,两人正讨论学术之际,沙姆斯被人叫了出去。从此音讯杳无,再没有出现。鲁米思念欲狂,在外寻找两年无果,失望回到科尼亚,从此开始诗歌创作。而所有的诗集,都属名为沙姆斯。据说沙姆斯的离开,使他经常在花园里绕着柱子狂奔,因此创立了旋舞,作为一种灵修的方式。并成立了梅乌拉那教团,一直存留至今。鲁米所说的爱,远远比情爱更丰富更神秘。不可以表面的词义来臆测猜度。愿有心者,虔诚得之。
你今生的任务不是去寻找爱
只是寻找并发现,
你内心构筑起来的,
那些抵挡爱的障碍
2019,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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