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华和怒气孕育的巨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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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城堡到另一座城堡》(以下简称《城堡》)被称为法国作家路易-费迪南·塞利纳的“巅峰之作”,也是他的“争议之作”。称颂者认为这是“新的《茫茫黑夜漫游》(另有译作《长夜行》)”,小说“继承了拉伯雷的传统”,塞利纳则是“唯一能与乔伊斯比肩的散文家”;而批评者认为这部小说是“砂浆、石膏和水泥的加水搅拌”,“没完没了的自说自话”。
这部作品面临的两极评价正如塞利纳的遭遇,他一方面与普鲁斯特一同被视为法国二十世纪真正的文学大师、深刻影响当代法国文坛的作家,广受米兰·昆德拉、略萨等众诺奖作家推崇;另一方面,他又因“反犹倾向”和“亲维希政府”的问题而被迫流亡,犹太人对他不依不饶,战后法国政府判其通敌并处以监禁,他即便在出狱后,还不时遭受当地居民的抗议。
不过,对争议人物来说,荣誉和公正评价总会迟到,所以,塞利纳在当时主要面对的自然是后一方面的困境。不平则鸣,在历经磨难后,塞利纳选择将自己的“不平”在《城堡》中表达出来,用“喷溅式”的文字回应质疑和责难,揭露事实与不公,也在宣泄中悄然为读者拼起将流亡人士被裹挟在战争与政治中的命运。
这部作品给读者最直观的冲击就是它“愤愤不平”的文字,不同于《尤利西斯》《追忆似水年华》,本书全程迸溅着火花,是激烈、跳动的意识流,出人意料地有更好的“悦读”效果。实际上,书中的语言内容并无丝毫愉悦,反而充满愤懑、烦躁,塞利纳不断地咒骂和讽刺攻击者,为自己的厄运反复哀鸣。他在书中多次提到自己逃离巴黎时,人们冲进他的家,洗劫一空,对于砸烂他摩托的人更是“耿耿于怀”:“他们跑过去把我的摩托车砸烂了!……当时我已经逃走了!……他们坐在我的座位上发泄他们的仇恨!……他们沉醉在报仇雪恨的欢乐之中!……用靴子狠命地踹……好像那是我本人的头骨!”;对那些“对人不对事”的评论家,他则借用书中出版商之口说:“里面找不出任何能把您再次关进牢里的东西!没有色情!没有法西斯思想!您真是个倒霉蛋!……可是,那些评论家……已经把獠牙露在外面!准备好了!恶语相加!不一而足!……咬住不放!您让他们讨厌!……他们吃什么呀!”
塞利纳就像疯狂地机关枪,喷射怒火,把平素的压抑、忍受的不公,或许还有复杂的无奈,都全部倾泻出来;他又像“全民公敌”,站在“主流”的对立面,从而也更无所顾忌,政坛、文坛、出版业的各路人马都被骂得狗血淋头,戴高乐、萨特等“名人”无一幸免。而论及此,必须感谢译者在文中的注释,因为塞利纳在书中提及大量相关的时代人物,有些还使用化名指代,同时还夹杂着各种隐喻、典故,只具备一般文学和近代欧洲历史知识的读者必须借助译者的注释才能看懂,其语言的“冲击烈度”可见一斑。
回顾曾经的不幸,塞利纳没有使用悲伤痛苦、阴郁沉重的“口吻”,而选择狂风暴雨、暴跳如雷式的“述说”,即便是回忆腐蚀自己精神和肉体的监狱生活时,他也一如既往地狂怒,而不顾影自怜或干脆不敢回想。《城堡》的部分魅力可能就来源于塞利纳的愤怒和孤注一掷,冲动之下的语言或许并不客观,但却来自内心的真实,这恐怕才是读者在“酣畅淋漓”的叱骂中隐隐觉出的深层共鸣。
《城堡》中满满的愤恨是塞利纳的流露,也是他的技巧,就像本书是真实历史与虚构情节的融合一样,这是他用怒气和才华相融合而创造的巨龙,当它喷出熊熊火焰,惊异的众人要么忘我呆立,要么四散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