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旋的忧郁
艾青生在1910年,或者说宣统二年,清王朝风雨飘摇,辛亥革命一步之遥,青春时光炮火纷飞,正是“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这样的背景,让他的诗逃不开对黑暗现实的痛苦审视,和对光明未来的满怀期待。所以他的诗有两大公认的主题——土地和太阳,前者凝聚着对祖国最深沉的爱,后者散发着对美好生活的憧憬。而事与愿违的现实,让爱国变得艰难,让憧憬遥遥无期,所以艾青的诗歌中回旋着忧郁的调子。
“大堰河,是我的保姆”(《大堰河——我的保姆》)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北方是悲哀的”(《北方》)
这种回旋,是重复,也是递进。《大堰河——我的保姆》中,作者声声呼唤着自己的乳母“大堰河”。第一声,大堰河是村庄里的一个模糊影子;第二声,大堰河出现在了作者身旁;第三声,大堰河伸出双手拥作者在怀……一声又一声,大堰河面目渐渐清晰,更清晰的是作者对大堰河的情感:怀念——同情——敬爱;背后再渐渐堆叠起更浓厚的情感:大堰河的如此劳苦,但又宽厚仁爱纯朴坚忍,可她平凡又普遍,就像这篇土地上的任何一个母亲。于是诗歌的主题从仁爱的乳母,到受苦受难而沉默的乳母,再到与中国土地合而为一的普通农民的命运。
这种回旋,不仅体现在相同句子的重复出现,还体现在小节里同一句式的叠加。
“林子醒了
传出一阵阵鸟雀的喧吵,
河流醒了
召引着马群去饮水,
村野醒了
农妇匆忙地从堤岸上走过,
旷场醒了
穿着灰布衣服的人群
从披着晨曦的破屋中出来,
拥挤着又排列着……” (《吹号者》)
虽然艾青一向主张诗歌要自由,要打破格律,用散文化的语言去讲述,不同于我们对于新诗“三美”的刻板印象,但作为一个从中国传统文化中汲取了养分的诗人,他不自觉地在诗中灌入节奏,“作家竭尽心力的作品,是通过他的心的搏动而完成的”,这回旋,是他的心跳。
他的心不曾完全欢快地跃动,“叫一个生活在这年代的忠实的灵魂不忧郁,这有如叫一个辗转在泥色的梦里的农夫不忧郁,是一样的属于天真的一种奢望”。正因为如此,抗日战争初期,当大多数诗人都沉湎在廉价的客观中,预言着轻而易举的胜利时,艾青却在全民抗战的胜利中,看见了阴影、危机,看见了祖国大地的贫穷,战争的真正主人还生活在苦难中。诗人说,他“不幸发现了”这样的生活真理:“中国的路,是如此的崎岖,如此的泥泞呀”(《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艾青的忧郁当然不是表示他对生活的灰心与绝望,反而是表现了他对美好生活执着的追求和坚强的信念,因此,他的忧郁是一种更深沉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