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在岛上：台风 腌冬瓜 乐队的夏天
我吃着贵船的山椒，又想起一件事。
我在前面已经有所涉及，但因为这个月是山椒的季节，还想补充一些。就是我那活到八十三岁的若狭的外祖母。她晚年腿脚不方便，便在田地里盖起一间六叠大的小房屋，独自住在里面不愿意和住在本家的儿子儿媳见面。最后死得很惨。那是室户台风袭击若狭的时候，发大水，淹没了那间小屋子的土仓，房子淹在水里，后来连同整个榻榻米漂浮在水面，她老人家就这样进了地狱。
--水上勉《吃土的日子·七月》
从白洲正子的《旧时之美》看过来水上勉的《吃土的日子》，但中文译本书名已经变成了《今天吃什么呢？去地里看看》，但私心是更喜欢原来的名字。水上勉，1919年出生在福井县一个木匠家庭，9岁开始在寺庙里做侍者，做菜修行，还俗之后靠写字为生，《吃土的日子》里讲的是他在轻井泽生活写作之时12个月的饮食，细碎之处依然可见寺院生活对他一生的影响。
今年夏天呆在舟山，经历了多年未曾来过的特大台风，读到上面那段文字的时候，想到温州那些被大水夺去的生命，愿逝者安息。
我家的路对面是一栋新盖的小洋楼，偌大的房子只住着一个耳聋的老太太，每天都要出来散几次步，绕着村子走，一般的雨天也都要出来。我和奶奶有时候在窗口看着她，奶奶羡慕她腿脚好（她自己去年膝盖积水，治疗之后腿脚亦时常疼痛，所以常年不出家门，顶多只在院子里走动），但又觉得老太太可怜，一个人住，耳聋，接不了电话也看不了电视。前些天有一次我路过她家门口，她正往路中央走，一辆汽车开过来，我只能不停摆手让她看车，还好村道上的车速都慢，奶奶也说她见过好几次，车子停在老太太身后，怎么按喇叭或者开车窗喊她都听不见，就只能等着她慢慢走。台风来的那天晚上，风雨已经很大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老太太家门口，车里的人匆匆跑进去，奶奶说，“幸好啊，是该来看看她，一个人住着，这风水天……”后来又见那人匆匆地出来，启动车子离开了。 除了台风，关于岛上的夏日记忆，还有奶奶的腌冬瓜，有一年我在北京想吃腌冬瓜，打电话问奶奶怎么做，她告诉我先把冬瓜洗干净削皮，切块后在热水里煮熟，盐水要盖过冬瓜，晾凉后可以放冰箱，过一夜就可以吃了。吃的时候，浇一点芝麻油，清清爽爽，很下饭。这里有个题外话要讲，就是关于冬瓜要削皮，我总还记得小时候在家，奶奶腌冬瓜时常念叨一个旧俗，说什么样的媳妇肯定要被婆婆骂——“南瓜削皮，冬瓜不削皮”，因为乡下做菜，南瓜的皮通常是不削的，可以吃，但冬瓜的皮煮熟了还是很硬一定要削掉。这些细碎的事，还有夏天腌冬瓜配稀饭的味道，就这样，只要一到夏天就会不自觉从脑袋里冒出来，就像水上勉在书里曾提到过食物有“六味”，除了甜、咸、酸、苦、涩，第六种味道被称为“余味”，让人不自觉记起这种食物的味道，他解释大约是一种心理因素，很可能是一段记忆，而记忆又大多连接着一个人。就像腌冬瓜与我，是从小在故乡的记忆，我是奶奶带大的孩子。
不知道怎么回事，当今社会有点变成了一个集体鄙视怀旧的社会，不怀旧的人鄙视怀旧的人，怀旧的人自己也反思自己干嘛要怀旧。其实也不是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时代要倡导前进和发展，就要拧过去回头看的脑袋。我有一天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人类生存的使命可能分两种，一种是搞清楚我从何而来，另一种是搞清楚向哪里去。而这两种使命或存在在两拨人身上，或同时存在在每个人身上。今年一直追的《乐队的夏天》，最后一期朴树来，说喜欢click＃15，因为喜欢多样的音乐，他们做的东西跟他的不一样，他自己太严肃了。节目看到后期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能很享受click＃15那样的音乐，也喜欢朴树、痛仰、新裤子，但回头看，这几个乐队他们在做的音乐，本身可能也是承担着不一样的使命。
凡调办物色，莫以凡眼观，莫以凡情念。拈一茎草建宝王刹，入一微尘转大法轮。所谓纵作莆菜羹之时，不可生嫌厌轻忽之心。纵作头乳羹之时，不可生喜悦欢跃之心。既无耽着，何有恶意。然则虽向粗，全无怠慢。虽逢细，应弥有精进。切莫逐物变心。逐物而变心，顺人而改词，乃是非道人也。 --水上勉《吃土的日子》
如上，道元禅师的这段话，在书中几次被水上勉引用，让我印象深刻。“拈一茎草建宝王刹，入一微尘转大法轮”，自古大寮出祖师，大寮也就是寺院的后厨，做菜的人，做菜即修行，田间地头，泥土就成了水上勉的茎草和微尘；而每个人皆有每个人的道场，玩音乐的人，音乐成了法门。
就音乐来讲，最原始的音乐出自古老的巫术礼仪，追究它的来处好像和快乐的感觉没多大关系，而更多出自恐惧、未知，与取悦自己无关，原始的音乐大约是为了取悦神明。但随着自我意识的发展，音乐的面貌变成了一种娱乐人类自己的手段，但可能也是一种记忆的遗留，即便现在的流行音乐依然有很多其动机是痛苦的，是严肃的。甚至我想，可能我们每个人都是携带着远古的记忆碎片活在当下的载体，却要隔绝掉自己与过往的联结，但，没有过去，又谈何现在与未来。
回到道远禅师的那段话，我看到的实际上就是分别心，食材之于厨师，风格之于音乐，人对于时间、空间一切对象，修行的课题就是远离分别心。怀旧的人不可耻。
在看完书后的夏日，乱七八糟的随想。
Jialu（WX公众号：进步小馆） 2019年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