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能,就像竹子
技能,在这本书里具体谈的是造纸手工业的技能,就像竹子一样,扎根在三重土壤中。
第一重是亲属关系的土壤。“宗亲就是技术知识的‘天然’容器。”(p.47)家庭作坊是传统的手工造纸单位,宗族既成为劳动力的灵活蓄水池,又成为延伸到更远地域和更深市场层次的网络,同时,它还是各种社会意义上的保护屏障。
第二重是实践的土壤。它储存在践行者的身体里,或者更确切地说,储存在他她们之间,及与周围环境的互动之中。践行者的视听触嗅等多重感官,甚至整个身体,都成为技能的构成部分;而他她们的位置、姿态与合作方式,是技能有序化的基础。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技能是一种embodiment,它不能从践行者身上剥离。
第三重是历史的土壤。我们需要否定一种线性的、现代化的、进步式的史观,似乎技术和生产关系一起,是从低级向高级演化的。实际上,历史更像各种综合因素作用下的沉积,一层一层交叠起来,有层次,但并不泾渭分明,更不用提必然是一种进化。这样,技能也应免遭“优胜劣汰”的进化论抹杀。
所以,要将技能连根拔起,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从1920年到2000年,各种社会进程冲击着夹江的手工造纸业,包括战争、现代化、革命、社会主义改造、市场经济改革等等,试图将之“非自然化”,纳入现代以城市为中心、以国家为主控者的工业技术体系之中。然而,这就像饥荒年代的挖竹根一样,造成水土流失;也像采用人工工业药品来替代自然进程一样,造成污染;最后,它也只能无为而治,让竹林春风吹又生。
作者Jacob Eyferth在开篇引用的第一个文献,就是Tim Ingold的“The Perception of The Environment”。Ingold希望在社会关系和生态关系中,重新理解人的立足之地,那么,人也就需要时时返回到环境中——真正的自然环境和生态环境——来理解自身的存在,这就是所谓的“关联场域”(Fields of relations)。Eyferth就此指出:“技能的所在之地既非在封装严密的心智中,甚至也不在作为‘在体知识’之容器的身体里,而是存在于有技能之人与周围环境之间的互动界面当中。”(p.18)它既是自然性的,又是社会性的(如果我们非要使用这一组二元对立)。“造纸业的技能过去是、现在也是具化在践行者的头脑和身体里,嵌入在自然和人为的环境中,分置在不同践行人群体中的。同时,技能也嵌入在社会关系中。在某种意义上,技能就是社会关系。”(p.50)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都可能开展“去技能化”,而我们应当保卫的,是基于技能财富的“实践共同体”。(p.226, p.228)
“月映竹成千个字”,每一根竹子都是活生生的个体,它们立足于环境,又丛生为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