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锁门紧紧地？”

胡若望的疑问“为何锁门紧紧地？”其实也是傅对胡的疑问：“为何这么不开化，对外封闭？”，更是西方对中国的疑问“为何这个大国要这么自我封闭，紧紧地把自家门锁起来？”这里的锁门，既是经济意义上的闭关锁国，也是文化意义上的保守和拒绝对话。我想史景迁此书标题的立意，大致在此。

诚然，限于史料的限制，这个故事也许只是傅的一面之词。但某种程度上却正好可以用来折现了当时西方人对中国人、对中国文化、对在中传教事业单方面的看法。不难看出，这种认为中国人冥顽不灵，难以开化，甚至疯疯癫癫的一面之词也恐怕只是西人对中国看法的众多面向之一，毕竟在为数不多的中国人随西方传教士造访欧洲的例子中，胡若望这一个“不欢而散”的故事也很独特，欧洲教会当时已有中国人和教士和谐相处的案例，而傅本人对胡若望的看法，某种意义上也只是对胡个人的看法，尚未上升到中西对立的层面，至少傅对其他他知道的跟随传教士到欧洲的中国助手都较为认可。

傅本人对研究中国文化的热情和融合中国传统文化和天主教教义的努力，在康熙驾崩、雍正上台，中国对传教士行动大家限制后，也宣告破产。也许到最后，无数和傅一样的传教士乃至整个西方世界，都会对中国这个古老的东方帝国发出诘问：“为何锁门紧紧地？”而再后来渐渐被西方武力压迫、经济剥削和文化侵略的中国，也会和胡若望一样疑惑重重：为何一定要按照你们一厢情愿的做法和规则，去强迫我改变我原有自有章法的一切？（胡若望：我处置已经给我了的外套、被子，你们为何要横加干涉？）也许这里隐含了一个关于身份权势的寓言：包括傅在内的所有西方人，无论从心里还是实际行动上都将胡当成傅的仆人，而主人自然对仆人的一切行事有决定权，恰好胡若望不是那种本分、任劳任怨的典型中国劳动人民，也缺乏现代契约精神，我行我素，自行其是，那么，在权势力量处于优势的一方眼中，自然有权利用鞭子抽打、用绳子捆绑、甚至宣布其疯癫限将其囚禁，正如后来西方用强力迫使中国屈服。面对国力孱弱的中国，西方国家有一层居高临下的优越感，自诩文明的国家面对他们认为野蛮落后的国家却可心安理得地使用野蛮武力对待之，即是此种逻辑。

当然，以上的讨论都基于作者建构出来的文本，也许真相究竟为何谁也无从知晓。只是通过史景迁的这一支妙笔，我们得以拨开重重迷雾，去感受中西大规模冲突之前一个普通中国人的西游历险故事。它预示着不同文明间的误解与碰撞，也表明了中西沟通互信之间的任重道远，而这一任务，直到今日都远未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