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诗祖杜运燮诗歌选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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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胧诗祖杜运燮诗歌选读
作者:丹飞
我们不妨读读杜运燮,这位“九叶”诗人中慈祥的一叶,即使在“新时期”,也焕发出昂扬的诗思。1980年以后我国诗坛爆发的关于“朦胧诗”的旷日持久的争论,即是从杜老那首诗《秋》引起的。
当时有议论称:“少数作者……有意无意地把诗写得十分晦涩、怪僻,叫人读了几遍也得不到一个明确的印象,似懂非懂,半懂不懂,甚至完全不懂,百思不得一解。”并称与“一位经常写诗的同志”“我们两个经过一个来小时的共同研究,这才仿佛地猜到了作者的用意”。论家更高明地发难:“这样的句子读来也觉得别扭,不像是中国话,仿佛作者是先用外文写出来,然后再把它译成汉语似的”。
其实对杜运燮的诘难症结在欠缺一个堪与诗人共通、对话的人生经验。——其实说是欠缺思考的头脑和勇气更合适,这样说也包括指认这里甚至不需要“知识”的奠基。这里说的知识包括好些论家提及的诗学常识即通感。某岁六月,诗人到清华女儿家中,约见我,我与诗人有过几天的接触,谈诗论道,大块朵颐;十三日,诗人告诉我:论家中也有诗人的朋友如卞之琳、黄裳,黄裳甚至说自己不懂诗也从不读诗也能读懂《秋》。
该诗其实很单纯,仅在以四季(这里只出现了春、夏、秋三季)摹写时代:别过去,接现在,想未来。“扭曲和受伤”的春天,夏天的考验和“危险游泳”,无疑指涉那个颠覆真理、泯灭人格的时代,诗人庆幸着、欢叹着:“过去了”,心空格外明净。现在呢?现在是秋天了,诗人毫不吝啬语汇,看吧:平易,明净,宽远,成熟,源泉,透明,好酒,醉人,香味,朝气。诗人感喟于终于拥抱了“格外宽远”的视野,于是衷心礼赞“智慧、感情都成熟”的季节。前两节写过去,铺垫秋的出世;后三节写现在(预示未来),铺陈秋的丰收。
而时间的意义同时也寓示着诗人自己生命的时间表:春夏过了,现在迎来了生命的秋天,不一定是收获,但至少可以意味着“成熟”的可能,预示着“丰收的信息”。而这欣慰里面隐隐约约地包涵了一些淡淡的感伤?
再看诗人发表于《人民日报》上而比他的任何一首诗更广泛地在网络上引用、传播的《只因为》。
此诗至少有两个层面上的意义。第一层面也是较为惯常的理解是该诗是首“哲理诗”。但我以为这样理解稍稍误解了诗人的深意。“哲理”无疑是诗歌意义指向上一个向度,但哲理永远不是诗歌所(应)追求的终极目的。沦为说教、说理一向是诗的大忌。当然这样说并不排除诗行里流露出的哲理,但哲理只是诗歌的诸多意义中甚不重要的一个,哲理的凸显永远只能在诗意流淌的末端。
我读这首诗很强烈地以为诗人在抒发冰河解冻后一些作者(主要是诗人又不独诗人)激情的缺失,灵感的匮乏,笔墨的滞涩,已经成为“时代病”。但诗人站得高一些也之所以为诗人的是,既然引此为心病一块,便苦思冥索,以图突破。因为这些历经“过长的冬天”后“冻僵”的良知和感悟虽然已经“苏醒”(《春天要验证》),但仍然只在“生活的边沿”“转来转去”,导致作品“没阳光”。诗人开出的药方是“投向大海”“朝着太阳的方向走”。
《秋》《只因为》两首诗其实一点也不“现代”,丝毫没有过多“陌生化”。技巧、艺术退居文本之后了,只有诗本身是重要的,诗人关注的是“诗”,那使诗成为诗的元素。诗人意在唤起读者相似的、守衡的、熟悉的,至少是为读者认知的,最次是能够为读者理解的人生体验生发的共鸣。《只因为》冷眼体察世事,通透的深情之中是静穆的深沉,去了雕饰,又不流于“朴素”。全诗思路缜密,曲径通幽,结构严谨,语言层进,张力内敛,我们分明能觉察出诗里的盐分和重量。诗人未曾为了“现代”的“知性”而现代而知性,他显然还未曾忘记我国古典诗词中“情理交融”的诗境,两者的自然“角力”假以诗人几十年的创作历验而臻“化境”,如呼吸一般正常不过了。——诗人明了刻意求新是断不可取的。
《乡愁》是诗人自己青睐的诗作,读此章,不忍快读,不自觉的,不受自我约束,读者会自然而然地,堕入诗人设定的诗境。如同二重唱、多声部大合唱一样,蹩脚的歌者不自觉地就入了道,从自己的声部滑向别人的调路。但又有不同,读诗时的“走调”现象于诗是大幸:检验了一首诗真是好诗,这样的读者也不会是不高明的读者。
诗写得很工整。如“小桥流水人家”的现代版本,意蕴却更丰厚,读来也更为回味悠长。组合关系的打破常规成全了这首诗:拟人化,通感,主词的丰满和变化,谓词从容的层次感,长句划分为短句,短句拼合为长句,陌生化手法使得极富古典意味的意象和情感拥有了现代意识,读来很新颖,很能打动眼睛。诗中甚至出现了“抒情”二字,也部分说明诗人根本不排斥抒情,不过在技法上有所追求。明明是诗人的诗笔在游走,诗人却说是“黄昏”的细笔在“迟疑”着抒写——抒写什么,必然是诗眼:乡愁;牛羊“随意”“摇”铃铛涉水;归鸟呼喝;“伤风”的吠声;有人带“疲倦的笑容”回家。这一切柔情暖意都因为乡愁吧,哪怕水花敲打的也是“乡声”。最妙的是云彩,“在一旁快乐又忽然掩面啜泣”,多像一位思乡的妙龄少女。完全是一幅写意画,却也似用了工笔——“细笔”的意义是不是也在若明若暗地呈现诗人工笔描画的用心?(甚至诗人自己不曾意识到?)——只不过需会心悟得。
全诗三节各四行,写得极富层次,意象繁复而毫不驳杂,诗情浓密澎湃而收放有致。而最打动人心的还在“家的路”及最后一节。“家的路”算是此章给我的唯一一处“陌生”。初度“家”前落了一个动词,但发现杜诗各种选本均如此,应该是刻意为之了。细度之,用哪个动词恐怕都不会太好,归家?回家?返家?探家?都不合适,回家还与最后一个意象重复。只有“家的路”最显用心了,是啊,这条路指示着魂灵的向往,指示着家的方向,乡愁,乡愁,不就是渴望一条引自己还“家”的路吗?——路本是“家的”,当然是“家的路”了。
“我”与“小窗灯火”本来是主动与被动、欣赏与被欣赏的关系,经诗人“陌生化”处理后“我”成了“小窗灯火”的欣赏、评价与感情投向对象了!真有如神助。而且,“小窗灯火”是从水底“走近我”,不光审美关系对换造成视觉和感觉的愉悦,其动作的张力感和韵味感造成的视觉冲击(从而也是情感冲击)也让读诗者的眼睛、心灵得以饕餮,使得读诗者的审美经验惊讶到了极至也满足到了极至。
而短句在新诗尤其是久谙此道的如杜运燮的诗人是运用圆熟并推崇备至的。可是,惯用短句的诗人在本诗中用了一个颇长颇为复杂的长句:“母亲抱着孩子看半个月亮/在水里破碎的边沿”。也是一处“陌生”吧——在普通人笔下口头、在庸常诗人笔下倒极其常见。我“推测”诗人原本可以用“半个月亮,在水里/破碎,母亲抱着孩子看那/破碎的边沿”——这样一来刻意求新,却反失其精炼,也从而失了许多“诗味”。
——本诗整章写“愁”,对读诗者却是莫大的发现的喜悦。
《火》排比敷陈而丝毫不显累赘、重复,且韵味做足了;意象繁复而铺陈,却很有“景深”,不平面,不芜杂。实属难得。
我们不妨用一点中小学语文教师常做的那样分析一下诗歌文本的层次——应该注意的是,在中(小)学语文教育受到普遍呵责的大背景下其实掩盖了其真诚和实用的一面:深入文本抽筋剥皮式分析比所谓的“高屋建瓴”式夸夸其谈有用得多——在并非人人赚取了高瞻远瞩的本钱时前者实在是更好的解决之道。
全诗大致地可以作四部划分,即古老的起、承、转、合四式。首尾的领起(大约是前三节)和总括(大约是后两节)之外,中间部分先是以自然界成员(非“人”)形形色色的“燃烧”,诗人用饱满的热情描摹了它们并由此寄托了自己的理想,采取的是热烈褒扬的态度;而后半部分画了形形色色的“有人”(英语中该是someone吧),“有人”起句段落与“也有人”起句段落堪相反照,前扬后抑。
诗路开阔,诗人的诗绪如江流泉涌,汩汩滔滔,意象迭出,气势绵延,辅以精巧的的构思,环绕着内敛的诗思,这把“火”——美的化身,诗人理想的投射——“燃烧”得很是到位。
同是写“火”的燃烧,但两类燃烧各有偏重。树、小草等的燃烧写得意味深长一些,也更隽永,回味的元素丰厚一些;各色人的燃烧相对落得更“实”一些,也相对地失去了更多的可以咀嚼的可能。——回想《秋》当年的纠葛,这一虚一实、一含蓄一浅白之间的反差是不是很能说明问题呢?当然,不排除笔者个人趣味取向的干涉作用。
而即使在“虚”的燃烧中,杜诗也写出了跌宕起伏,虚中还有虚、实。花和蝴蝶的燃烧就属于虚中之虚:对应物——抒情客体赖以附着的载体——的退场使得意蕴空洞了些。而恰恰,只有这两处燃烧只是苍白寡血的燃烧:花“烧出……火焰”,蝴蝶“把火焰剪成碎片”——只是胶着在“火焰”上,火焰燃烧、燃烧火焰,意象的缺乏和相对单薄(某种意义上是词语的单薄和缺乏)使得意蕴有所折扣。
虚之实境却要胜出好多。树在“枝条”上展示新旗帜,小草在“最贫瘠的地方”燃起火苗,飞鸟把乐声洒在“林间”,鱼使“水”柔和使“河海”感情醇厚,萤火虫驱逐“黑暗”,客体皆有对象物,情绪皆有依托,意蕴因此饱满许多。胜处在意象的相对繁复。而意象的编织又是很具机心的:萤火虫“证明”微光驱逐黑暗,飞鸟把乐声“揉”着朝阳“洒”在林间,鱼“柔和”了水“醇厚”了河海的感情。具象的雕琢使得静物灵动了,使得意蕴流转了。
从这首诗中可以看出杜运燮萃石成金的能力,在确定了一个主体形象(“火”或火的“燃烧”)之后,诗人又通过对相关信息元素的调动及其呼应关系的建立,使意象(群)因语汇的丰富和色粒的缜密而达于饱和,乃至形成向外的信息渗溢。而他面对一个意念将之解化为具象,通过画面的层层分解直至将其远距离的陌生化,则使其诗歌在景随光移的镜头摇动中给阅读以持续的意外和惊讶。
从另一个角度说,也是他的简洁抽象能力使然。诗人善于在纷繁的意象(群)中捕捉到它们的共性和灵魂(“火”或火的“燃烧”),并加以抽象提纯,动以诗思,付诸诗笔,于是有了作品的发轫长成。
诗人曾允诺由我来书写他的评传,并答应将手头大量资料给我——殷殷期许,如今却付浩淼烟波:2002年7月16日17:55,杜老在玄武医院溘然长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