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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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摘
<海边的卡夫卡>的小说概念,建立在叶慈一句诗上:
"责任始于梦想."
你做什么样的梦,你怀抱什么样的梦想,比其他一切更真实地决定了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因而,你就不能只是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必须推前为自己所梦想的负责.而且唯有愿意为自己的梦想负责,人才能勇敢地,强悍地决定自己是谁,是个什么样的人.(小林绿)
一本如此哀伤的小说,在一个逃避哀伤的时代里,变得如此热门.
我是决定活下去的,而且决定尽我的能力好好活下去.我已经二十岁了,而且我不得不为了继续活下去而付出代价.
"我可以感觉到所谓责任这东西."尤其是活下去的责任,以及对抗命运条件的责任,这是三十年来没有从村上小说追求中须臾离开的主题.他在不同的小说中,用不同手法,探索这个主题的不同面向.我们对于自我行为的责任,对于过往记忆的责任,对于依照命令从事的责任,对于幻想,梦想的责任,乃至于对于命运与宿命态度的责任.
"要做全世界最强悍的十五岁少年."
(<1Q84>的青豆)身上流着,是和小林绿一样的血液,就算注定要掉进井里,都不会轻易解开自己活着的责任.
村上真正创造的奇观,不是那些几百万几千万的销售数字,而是不懈,不停地书写了三十年成长奋斗经验,始终在少年与成人的边境上徘徊,拒绝正式进入成人的领域.一个执迷于要勇敢,强悍活着的永远的少年.
作为60年代革命(安保斗争)的边缘人,村上就在革命现场,却又没有真正参与.他感受了所有的理想与热情,而且直接看到,甚至承受了革命的后果.作为一个在场的局外人,如此贴近革命的旁观者,他很早就看出了革命的徒劳,最没有自欺,否认的空间.你确切看到所有那些参与其中的学长,朋友们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革命时他们在你身旁,革命后他们还在,你近距离地看着他们,感受他们,当然不可能再将他们当做英雄,也就不可能再将他们所做的事情当做英雄事迹来理解,来记忆.因为他和这一场革命的关系,村上内在对于日本,对于那个时代,抱持着强烈的疏离感.
在这三十多年来村上的创作历程中,他的所有小说都具有三个共同的,重要的核心元素:
1.人与自由的关系.取得自由之后要如何运用,这并不简单,很多时候甚至是件恐怖的事.
2.人与人之间的疏离.我们活在一个无法追究,永远莫名其妙的世界里,这个世界逼迫我们采取一种疏离的,惫懒的生存态度或生存策略.
3.双重,乃至多重世界的并置,拼贴,而且用这种手法来彰显我们所存在的具体世界.
"我们那个时代"是60年代末期.那个时代有"像把望远镜倒过来所看到的宿命式的焦虑",有"英雄与无赖,陶醉与幻灭,殉道与得道,结论与个论,沉默与雄辩以及无聊的等待"等等.
日语中对于小说的传统称呼,写成汉字是"物语",密切跟冰碴儿着"物语"的是,"物之哀"的观念."物之哀"是个复杂的概念,构成了平安朝文学的基础."物之哀"包含了几层不同的意思,第一,万物皆有其哀.万物之所以必然有悲哀,来自于时间.没有任何东西在时间的淘洗中,可以完全不变.但万物难道没有其乐吗?对于平安的人来说,万物不断地老化和衰颓,所以乐是短暂的,哀是必然的,长远的.
第二层意思是,最纯粹的感情,最美的感情来自于"哀".川端康成有一本小说,书名叫<美丽与哀愁>.从平安贯穿至川端的文学中,哀愁与美丽,是同一回事.只有哀愁中才能展现出美丽.唐纳德.金曾经试图用希腊悲剧中"升华/净化"的概念,来解释这一层意思.
为什么悲剧的位阶比喜剧高?因为喜剧是现实的,你在喜剧中能得到的,只是一些现实的混乱.而希腊阴湿意味的是,当你面对已知的,比你强大的命运,还要去对抗它.这种文学上类似的作用,也表现在"物之哀"上.什么时候我们可以感受到美?什么时候我们可以超越有限的,凡俗的生命,进入美的境界?那就是当我们沉浸在哀愁里的时候.哀愁使我们认知到自我的限制,也使我们理解到自身跟外界一种深刻的关系.所以最纯粹的感情,来自于哀愁.唯有能够描写哀愁,捕捉哀愁,我们才能了解人间之美.
"物之哀"第三层意思是,我们可以去领受,甚至赋予万事万物的哀愁.也就是说,世界上的所有东西都有感情,可是只有人有能力去同情,哀怜,我们跟周围的物之间,没有绝然的距离与分别.
人什么时候会觉得与物同一?人什么时候会觉得和大自然,和万事万物万象最接近?在浪漫主义的传统底下,他们选择的答案很可能是寂静,宁静.可是平安的日本人所选择的是,当我们感到悲哀,看到悲哀的时候.也就是说,当我感受到象征着时间的河流,不断地向前奔流时,感受到那种一去不复返的哀颓,跟永远无法再回头的情绪与现象时,人觉得自己跟大自然,万事万物万象最接近.我悲怜,哀怜那些河川里被冲刷的石头,在那个时候我就跟那些石头有了关系.
与时间周旋的日本式凄美文学表现
<俄狄浦斯王>中的这睦人都试图逃避命运,都往风暴之外的方向走,以为这样可以躲过风暴.可是他们所做的每一项逃避命运的决定,反而一步一步将他们拉回到前定的命运里.村上在<海边的卡夫卡>里,写出一个彻底的翻转:脱离命运操弄唯一的方式就是面对它,勇敢地走进命运风暴中,唯有如此才能摆脱命运的控制.
有时候所谓命运这东西,就像不断改变前进方向的区域少风暴一样.你想要避开它而改变脚步,结果,风暴也好像在配合你似的改变脚步.你再一次改变脚步,于是风暴也同样地再度改变脚步.好几次好几次,简直就像黎明前和死神所跳的不祥舞步一样,不断地重复又重复.你要问为什么吗?因为那风暴并不是从某个远方吹来的与你无关的什么.换句话说,那就是你自己.那就是你心中的什么.所以要说你能够做的,只有放弃挣扎,往那风暴中笔直踏步进去,把眼睛和耳朵紧紧遮住让沙子进不去,一步一步穿过去就是了.那里面可能既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方向,有时甚至连正常的时间都没有.那里只有粉碎的骨头般细细白白的沙子在高空中飞舞着而已.要想像这样的沙风暴.
往命运的沙风暴中直直走进去,这叫做"强悍".
希腊悲剧(Tragedy)一定牵涉到人与神之间的角力,一定牵涉到命运.希腊悲剧展现出来的是人如何在命运中挣扎.虽然命运必然将你带到它的脚下逼你屈服,人之所以为人最大的特色却在于:就算提早知道结局,还是会挣扎,就算明知挣扎不会有效,仍然无法不去挣扎.人不是神,不具备神的操空能力,然而有时候,却可以比神更有尊严.神永远没有办法取消这份人的尊严,即使是宙斯,即使是雅典的守护神,雅典人最喜欢的雅典娜,都没有办法达到这种悲剧的境界.正因为神太自由了,他可以随心所欲.人的尊严来自于人的不自由,人的尊贵来自于即使明知不自由,却还是挣扎着去开拓自己的自由,去试探的自由,就算因此得到悲惨的下场,也在所不惜,这是人.一开头就接受摆弄,可以不自由,不求自由地走下去,和努力挣扎不断对抗,就算两者的终点完全一样,其意义也是天差地别.人在明知不自由却不放弃求取自由的过程中,取得了尊严与尊贵.这就是希腊悲剧提出的人的定义.明知有悲惨结局,还是坚持对抗,终于走入悲惨结局,这种"人的态度"最核心的观念,就是村上在<海边卡夫卡>中要处理的:也就是"责任".一个抗拒命运的人,即使最后失败,也是为自己做了决定,并为自己的决定负责,而不是不负责任地将自己交给命运控制.换句话说,结局的悲惨,因而有 不同的意义,那是和神,和命运对抗付出的代价,换来的惩罚,而不是神任性主观规定的,那意味着,这个人所得到的和他的行为中间有着相应的责任关系.而随波逐流走到最后,却还是完蛋的人,最大的问题就是,他人生没有任何承担,没有任何责任.
往往越是推崇孔子的人,越是不了解他.在身处的春秋时代,孔子其实非常叛逆.今天被当作陈词滥调的"朝闻道,夕可死",仔细想想,那是多么热情,激昂的宣告.回到孔子的原始情境里,他要表达的是什么?那是如此简单,如此直截了当,人世间还有一种东西,只要得到了,当下死去都了无遗憾.这就是西方浪漫主义走到最高峰,诗人拜伦的基本精神:在人的热情追求中,有一些目标是超越于生命之上的,正是这种目标刺激我们的热情,值得我们去追求.孔子经常,持续地谈这种超越生命的目标.孔子生命价值的另一个重点是:"知其不可而为之".他不是个不了解现实的人,对现实的观察既认真又敏锐,对在那个时代实现自己追求的目标,并没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更从来没有幻想过仅靠一己之力,成功扭转时代.后世那些将他刻画成"素王"的说法,完全偏离他的自我认知.他特别强调"知其不可而为之",就是明明知道不会有结果,但还要做,这必定是非常热情的人才讲得出的话.孔子及其弟子有股强烈的精神,信守一些基本原则,不去在意信守原则可能带来的结果.信守原则本身是目的,不是手段,不是为了求取什么结果才要这么做的.现代的新儒家将这种精神称为"道德自主性".我们无法确定道德的结果,然而道德的动机,信守道德的原则,却是别人干预不了的,是人完全可以自己做主的."信守原则,不计后果","知其不可而为之",这是儒家从春秋时期一直到今天还留着的重要精神.这种精神的内在,尤其透过子路之死来看,显现出一份悲壮,而然这份悲壮,和希腊的悲剧不一样.为什么有悲壮,没有悲剧?因为孔子从一开头就排除了考虑结果,不让结果干扰对于是否信守原则,如何信守原则的决定.意思就是:知道结果,我会这样做;不知道结果,我还是会这样做.知道心愿会达成,我会这样做;知道无论如何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我还是这样做.孔子很不愿意谈"命",这刚好和希腊悲剧中"命运""宿命"扮演如此重要的角色,形成强烈对比.子路冲进卫国时,心底没有去想结局会怎样,自己是否会因此丧命,他只在意这是原则上该做的事,那里面充满悲壮 ,却不是希腊式的悲剧.
那些我们无能为力的事:对于希腊人而言,最恐怖的诅咒是让你知道自己在命运中,却彻彻底底逃脱不了.命运不只要操控,还要向你揭晓:命运是这么一回事.最可怕的不是神秘,未知,而是被告知了我们完全无能为力的事,让你知道事情就是如此,但完全没有办法逃脱.神秘的东西不可怕,可怕的是揭晓后我们却无有为力.
生命痛苦的意义:人的一生,不就都是努力想要知道,命运在我们背上究竟刻写了什么吗?唯有经过长期的痛苦,才能慢慢理解究竟什么东西被写在我们生命里.或者用命运的预言来说:人的一生当中,最重要的遭遇与经历,就是不断承受各式各样的痛苦,挣扎着想要了解我们的命运.等到一切都来不及改变的时候,就知道命运是怎么一回事了.
在痛苦中了解命运.受苦是往天堂的路:我们绝大部分人,在绝大部分的时间中,只需要看世俗逻辑下的罪与罚.我们懂得如何欺瞒自己,假装只有这套罪与罚,假装生命当中最重要的就是这套罪与罚.卡夫卡,或者是田村卡夫卡,或者说村上透过田村卡夫卡看到卡夫卡要说的是另一套东西.那是一旦认真追究,会让我们很头痛很头大的东西:为什么我是这样的命?为什么我是这样的一个人?更重要的是,在生命当中我承受的所有挫折,不幸,痛苦,公平吗?有意义吗?基督教认为,受苦意味着你正在累积赎罪的点数,你正在接近天堂的路上,在人的城市过得越痛苦就意味着有越大的机会进入永恒的上帝之城.人的痛苦变得有了明确方向与意义.但卡夫卡的时代,人不再能那么信任上帝了,也就不再能确知痛苦的意义了.卡夫卡一直用他的文字去碰触这最难述说的讯息,请问:要如何述说"无意义"呢?
爱是对世界的重建:卡夫卡告诉我们人的痛苦是无意义的世界,村上则补充说明,但有可能那个人类受苦经验无意义的世界,不是唯一的世界,因为"所谓爱,是对世界的重建",或许可以在这上面建造出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爱可以克服一切.
"森林中充满了黑暗的光泽"---伊丹十三谈大江健三郎
用非现实的手法书写现实的悲痛.
你和你的影子分开后,到了冬天,因为阳光薄弱,影子就会越来越衰弱,影子会越来越淡,淡到一定程度,影子就死了,死后的影子被埋起来,你就在那个世界里变成一个没有影子的人.跟随着影子被埋下去的,还有你的心,所以当影子死了之后,你也就没有心了,没有heart,也没有mind.所以那里的人很单纯,因为他们没有心,没有跟随心中最重要的一种东西,或者让心变成可能的最重要的东西,那就是"记忆".有心的人,记忆存在心里,没有心的人,就让独角兽把记忆吸收进去.独角兽会吸收每个人的记忆,藏在它的头骨里.读梦不是去理解人曾经有过的记忆,而是将那最后仅存的记忆,藏在独角兽头骨里的记忆,释放出来.将之放出来,也就是将之完全消灭了.
受伤结疤又受伤的生命
冷漠,退缩,孤独,和这个世界没什么关系的人
藏在轻盈里的沉重
逃避与追寻
"无名的人真可怕啊.只说游击队战死一百一十五名,什么也不清楚.关于每一个人的情形什么都不知道.有没有太太小孩?喜欢戏剧还是更喜欢电影?完全不知道.只说战死了一百一十五人而已"---戈达尔的电影
面对庞大悲剧时,人在感受感知上有局限.像阪神大地震,数千人的生命瞬间同时殒没.不管我们怎么努力挖掘报道,我们就只会记得只能意会到那数千人空洞的抽象的集体概念.因为人的感官认知,就是没有可以容纳几千个"个别性"的空间.
村上小说中的男主角一个个都是巨大 的生命经验吸收机,一次次吸收了各种风暴,各种折磨,各种感动与各种吸引,那些对别人而言应该是刻骨铭心,永志难忘并且必定会彻底改变个人生命的经验,被他们"就这样"吸收进去,几乎丝毫没有改变他们的迷茫与迷糊.村上写出了一个个黑洞般的生命.所有的经验一碰到他们身上,就被吸进去了,吸收再多,黑洞般的生命本身几乎没什么变化.他们还是那样无可无不可地过着.这样的角色,跟我们身边的人,都很不一样.不过我们会在他们身上,读到一种天真,甚至是一种拒绝长大的固执.无论发生什么事,他们不愿意认真去理解这个世界,如此他们才能继续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种拒绝长大,拒绝去弄懂现实的坚持,应该是让他们成为经验黑洞的根本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