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成见的一次大纠正
在读《中国历代政治得失》之前，我没有想到我对于中国政治历史的观念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也没有想到这本书会树立起我对汉唐政治制度的极大信心。
这本书其实也不是一本专门写成的书，是钱穆先生的一个系列演讲，只有很短的篇幅。但正因为其篇幅短，才能显得句句切中要害，果然是钱穆先生这样级别的史学家才能精确指出问题的本质。
我主要想聊聊本书给我对“封建专制”的理解带来的变化。
什么叫做封建？
在钱穆先生看来，自汉启用郡县制以来，封建制就已经消亡了。封建的本意为封邦建国，天子把王土分封给宗室亲王、功勋大臣，除京畿外的土地，都由受封者的家族世袭掌控，是一种贵族政治。而郡县制的官员部分由地方官担任，部分由中央委派，已经不是世袭，也已经不是贵族。要说中国的封建制度，只有商周，再加上西汉的前一部分才算，此后的中国早已不是封建制度。而我们的史书课本则将自商迄清为止约三千五百年的历史都以封建社会一言蔽之，实则是极不准确的。钱穆先生提出了一种看法，我们这么称其为封建制度，是因为西方社会是直接从封建向民主转型的。晚清开国，西学传入之后，对于古代制度只带来了和封建二字相对应的记载，全然没有中国沿用千年的三省六部制这类说法，因此方便起见，以封建指代整个古代中国社会。
什么叫做专制？
专制，顾名思义，有人把所有政治权力握在手中，不放权。在钱穆先生看来，实行专制，实行独裁，在首领背后必有一个团体为其做支撑，支持首领以及首领所在的一个紧密集团的统治，光靠首领一个人是没办法做到专制的。中国古代能称得上专制的朝代（仅看统治大部分汉人的朝代），只有元、清而已。因元、清均由外族人建立，而国民则大部分是汉人，政府把权力都集中在蒙古、满族的部族内部，不分权，或象征性分权给汉人，这在中国历史上是比较独特的部族专政，而大多数时间，朝政真不是皇帝一人独裁专断的。
先生在演讲中用到的是西方传来的“主权”一词加以解释，称其为部族主权。而自汉以来的大部分时间，中国都在士人主权的状态下。两汉虽无科举考试，但是也仰仗读书人，设太学培养，自隋唐建立考试制度，不任意录用宗亲皇室，更是把国家交给读书人打理，虽偶由外戚、宦官的专政，但从制度上讲，中国的权力在于为官的读书人，而且官位不可世袭继承。终李唐一代，李姓亲王做过宰相的少之又少，比较有名的，李世民在秦王时期做过尚书令，李隆基在平王时期做过殿中监，同中书门下三品，都是功高卓著之人。中国的权力，在制度上早就开放给所有的平民百姓了，这是西方社会民主化之后才能做到的，中国古代在政治制度上，真的是遥遥领先于西方。
我们现在所学课本历史，必有一段话，称中国两千年的封建专制社会是黑暗的，应当一举推翻抛弃，另立新制。实则不然，要从制度上说，封建早已消亡，专制仅元、清，而黑暗的世道虽然历朝历代都有，但是可称之为制度的黑暗而非人事的黑暗者，恐怕也只有满清了。我们现在抨击科举制、八股文愚民黑暗，却是只发生在清朝之事，所观唐代之科举，不以一天的考试为定论，长官可根据平日里对考生的了解和掌握录用学生，和我们常推崇的西方素质教育、录用标准甚有异曲同工之妙。而利用八股文钳制思想，控制人民是清朝才有的事情，而且是在满人统治中原、象征性给汉人少量官职的大背景下产生的。先生在演讲中多次强调，中国的历史不是一句专制黑暗就能够总结概括的，时人为了建立新政权而把中国传统的优秀的部分政治制度、思想也全盘丢弃，实在是太过愚蠢。
写到这里我突然又有一些想法。先生演讲提到说，康有为谋求变法，找的靠山是光绪，他以为中国目前的专制社会，权力自然都在皇帝一个人手里，但是他却忽略了皇帝背后的整个满洲部族。康梁要变法，立宪，要剥夺皇帝权力，就算光绪同意，但是光绪背后的整个满洲部族都不会同意。我一直变法的失败大部分要怪慈禧，但是这才想明白，慈禧只是整个满洲部族的一个代言人而已。因此孙中山先生明白，变法行不通，必须革命，把整个满洲集团给打掉，才能在中国建立新政。我大胆设想，假使西方列强入华发生在明朝、甚至再往前，发生在唐朝，此时康梁上书变法，并得到皇帝本人的支持，会怎么样？
此二朝，没有满清背后的固定的满族集团，但仍有阻力。明朝无宰相，皇帝身兼宰相之职。皇帝颁布政令，六部直接行使。朝堂上的阻力可能来源于六部的给事中们，他们行驳议之权，但若皇帝一意推行，也是行得通的。只是说，民间百姓、士人千百年来的积习观念，实难改变，而如何将科举和民主结合起来选官，也亟待考虑。唐朝有宰相，政事不是皇帝说了算的，大部分时间，是由中书省草拟政令，交由皇帝画敕后颁行，大部分事情都是宰相们在管。康梁若想变法，就得做宰相，倘使做了宰相，在类似贞观或者开元年间，想必变法是可以顺利实施的。且唐朝鼎盛之时，万邦来朝，唐人是很容易接纳外族人的，人心对外族人很少设防，自然也容易接纳外族思想。唐朝自由开放的气息，让它比明朝更加适合维新。但当然啦，历史没有如果，以上也都是我的臆想。
除了封建、专制两个词，我对于何为法治何为人制，何为民主选举何为选贤举能也有了新的认识，总之，这本演讲实录真的值得一读，也激起了我再读钱穆先生其他著作的欲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