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翻译开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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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周氏兄弟翻译的小说集,是兄弟俩在日本留学时文艺救国的开始。以为通过「以为文艺是可以转移性情,改造社会的」,故而从翻译开始。但这事业最终没做成,主要是只筹备到连印两册的资金、却最终只卖了 21 册和 20 册——本钱都没收回本来,故而接续的计划只能作罢。这段有趣的背景,既说明了兄弟二人在涉世初期就实在不善于商业经营,同时又印证了翻译作品的质量之高。可惜了,当时没有发达的社交网络让草根传播,不过这百分百的回头率,足可见二人是对翻译下了一番功夫的。
在一片爱国情怀之下虽未能继续遂愿,但对兄弟二人自己影响恐怕是无所估量的。大凡在民国大师级人物,大多都有翻译背景,这不是偶然。因唯有在世界时代前沿,才有最前沿的思想和技术。这个规律可以延续到现在,无论是人文还是科技,只看被翻译后、尤其几十年前作品的,未触及同时代国外最前沿相同领域的,不是搞科普就是在搞阐释,自己的上限已经被决定了。不独经典译介文化传播影响一国文化(如佛经、圣经),个人以人类尺度的创造,也往往从翻译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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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部译文集中,身为大哥的周树人只翻译了三篇,分别是迦尔洵的《四日》,安特来夫的《谩》和《默》。但二者、尤其是安特来夫(Andreyev,安德列耶夫),对鲁迅创作的影响可谓深远。
俄国有诸如托尔斯泰、契诃夫、高尔基等一系列文学大师中,但鲁迅亲口承认自己有影响、情有独钟的只有安特来夫,甚至在家里挂过他的画像[1]。在随后的《现代小说译丛》中鲁迅如此评价安特来夫的创作:
安特来夫的创作里,又都含着严肃的现实性以及深刻和纤细,使象征印象主义与写实主义相调和。俄国作家中,没有一个人能够如他的创作一般,消融了内面世界与外面表现之差,而现出灵肉一致的境地。
安特来夫的《谩》,一曰欺骗,二曰傲慢,比之翻译为瞒或谎言,鲁迅翻译为「谩」可谓一石二鸟。在这部充满象征意味着的短篇,借着鲁迅青峻巉岩般的文言,表述了一个分裂自我的「谩」的故事: 主角把女人的言语都认为是出自「谩」口的「吾」,最终将女人杀害,而在牢狱中袭击「吾」的依然是「谩」。而终其初心,却是为「求诚」……
「汝谩耳!」
「吾爱君——吾悉属汝,非耶?」……
「嗟夫,吾误矣!吾杀女子,而使谩乃弗死」
「彼人之判分诚谩也,幽暗而怖人,然吾亦将从之,得诸天魔坐前,长跪哀之曰,“幸语我诚也!」
——这简直是一篇充满心理概念原型隐喻的惊悚小说。
这篇小说,和《默》一起,对鲁迅本身创作就造成了影响。尤其体现在《野草》中,以《影的告别》、《死火》、《死后》等以黑暗概念为中心的几篇。不过也有文献指出,鲁迅同时受到了[2]李贺诗句《北中寒》的影响,与好几篇都形成了一种相呼应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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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所有翻译,都是二弟周作人所做。
知堂翻译的风格,读来便知,和鲁迅几乎完全不是一个色调,有一种流畅的文雅之美。这大概从选题开始有分野了,鲁迅是选己所深爱,唯深有痛鸣者才选之,知堂则是兼采百家。
诸如王尔德童话《快乐王子》、爱伦·坡对现代性的寓言《默》、批判现实之显克微支、同样还有鲁迅钟爱的俄国「人性天才」迦尔洵的一篇《邂逅》。
王子曰,「燕子告我事诚奇矣,顾最奇者,则人世艰辛也」。
快乐王子是一个美与好奇置换为爱和良善,最终获得信仰的童话故事。
厉鬼语竟,仆于幽宅之穴而笑,而余不能和。鬼乃诅余,以余不之和耳
爱伦·坡《默》这篇寓言,其实亦是预言,浪漫主义在美国方兴未艾,坡就看出了,其实追求古典永恒辉煌神性的人,即使能面对并诅咒荒凉,其实唯独是不能忍受永恒的「静」(现代曹明伦翻译为《静》)的。而主人的我不能笑,自然因为我是人,人类就要如此了, 实在无法笑出来就是。
比较有趣的是,鲁迅所爱的安特来夫又被称为俄国的「爱·伦坡」。可见坡的象征主义和唯美主义影响,虽距离现实更远些,但却更容易在更远的世界和未来生根发芽。而鲁迅自己则距离现实更近,无法超然出去,最终钟情于俄罗斯文学和滋养,亦是一种双向选择。同留学日本,对日本文化的吸收和发挥,二弟周作人则无疑更甚、甚至后来有些过度了。
就如同抓阄一般,两兄弟最初的选择的译文品味,竟能看出未来的气质与人生走向。
真是令人唏嘘呀。
[1]:史福兴《鲁迅与安特列夫》
[2]:[日]谷行博《鲁迅所译安特莱夫<谩>、<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