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的日本营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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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鲁迅翻译的日本小说,也可以寻着鲁迅创作与思想的踪迹来。
夏目漱石的《克莱喀先生》和《藤野先生》不但形似,连语调和神态都颇似几分,其「有余裕的文学」观也在后来多个场合为鲁迅所提倡。有岛武郎因「寂寞、爱着、欲望、鞭策」的创作观,同厨川白村两部文艺专著《出了象牙之塔》、《苦闷的象征》一道也在诸多杂论中有所显见,《与幼小者》这篇更是在《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被直接引用。菊池宽「Here is also a man」的人性态度在鲁迅小说中也是一条若隐若现悲悯的线。这方面论著已有很多,不过在叙事技巧和文字风格上鲁迅受到影响最大的还是芥川龙之介。
鲁迅翻译过芥川的《罗生门》和《鼻子》。其译笔至今备受肯定[1]。
是一日的傍晚的事,有一个家将,在罗生门下待着雨住
这段翻译,对比后者如林少华的译文:
薄暮时分。罗生门下,一个仆人正在等待着雨的过去。
鲁迅的译文虽然节奏略显得舒缓,然而却弦定了小说起始的基调,是一种慢速的、凝重的声音。在整篇小说中芥川龙之介至少使用了三种语速的声音说话,在小说的开头和结尾是舒缓而凝重,就像电影的全景转特写的慢镜头,而在中间则是中速(说故事)和快速(描绘场景)声音交替[1]。
这种文学作品中不同的声音(voice)和声调(tone)的表达,本身就传达了作者微妙的立场和寓意。
通过翻译,在叙事方法上,鲁迅从芥川龙之介学到了全知视角进入人物视角的技巧[2],这在中国新文学上也是一个重要的突破,如《阿 Q 正传》的开头:
我要给阿Q做正传,已经不止一两年了。但一面要做,一面又往回想,这足见我不是一个“立言”的人,因为从来不朽之笔,须传不朽之人,于是人以文传,文以人传。
申丹在《叙事学与小说问题研究》中认为:
叙述者究竟是用自己的全知眼光来观察故事世界,还是尽量转用人物的有限视角来观察故事世界是传统与现代小说的本质区别。
鲁迅之所以做起小说,便从找到了这种叙事角度有关,在小说中掺入叙述者声音自己的声音,并娴熟切入到有限人物视角[2]。
此外,在选材上,鲁迅也借鉴了芥川龙之介,他自己在写芥川时就评价说:
他又多用旧材料,有时近于故事的翻译。但他的复述古事并不专是好奇,还有他的更深的根据:他想从含在这些材料里的古人的生活当中,寻出与自己的心情能够贴切的触著的或物,因此那些古代的故事经他改作之后,都注进新的生命去,便与现代人生出干系来了。
在这里可以明显看到和《故事新编》的影响,「那时的意见,是想从古代和现代都采取题材,来做短篇小说」。正在鲁迅译介日本小说作品之后,自己做起小说时。
最后在人性观察上,鲁迅和芥川也有着同样深刻而残酷的揭示。甚至他们的家庭出生背景都颇为类似,一个少年丧父,家道中落,芥川是幼年母疯,继入舅家,从小就感受到了世态炎凉。
从鲁迅翻译的日本小说和并受到影响,正如鲁迅受到俄国文学如安特来夫的影响,可以看出鲁迅在文学上的才华和创造不是横空出世的,是在古典文学积淀和翻译外国作品中不断形成的,而一旦找到自己的表达方式,现代中国一位新文艺的先锋就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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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罗生门「鲁迅译本最好」为什么?》https://www.douban.com/note/656870529/
[2]:《芥川龙之介与鲁迅》 https://site.douban.com/164401/widget/notes/8797378/note/2605705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