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神祗的宗教战争——简评《光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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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者这次要介绍的,是已故的美国著名科奇幻大师罗杰·泽拉兹尼的代表作《光明王》(简体中文版小说由重庆出版社于2008年首次引进,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5年更新版权后再版)。


说起泽拉兹尼,其最有名的作品当属长篇科幻小说《安珀志》(简体中文版小说由四川科技出版社于2006年引进前五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于2014年更新版权后补全全部十本)。《光明王》出版于1967年,是一部印度神话背景的科奇幻小说。之后作者趁热打铁,又推出过一部埃及神话背景的《光与暗的生灵》,但过分实验性的写作手法和晦暗的主题,使其在阅读体验和读者接受度上,都远不如《光明王》。
《光明王》的故事背景发生在未来,人类殖民了某地外行星,并在当地繁衍生息。其中最早一批开拓者被称为原祖,他们掌握着来自地球的高科技,他们把科技伪装成神力,把自己包装成印度神话中的神祗,通过躯体替换模拟永生,并借用印度教教义来统治人民。之后原祖内部分裂为两派,一派是主张通过宗教控制民众思想并压抑科技进步的神权主义派,另一派则是主张协助人类推动科技发展并最终实现阶级平权的推进主义派。小说讲述的就是这两派“神祗”之间的战争。
下面我依照原著叙事顺序,来简单介绍一下这部小说(正体字部分为情节简介,斜体字部分为个人不成熟的解析)。
Chapter I
小说开篇描述了故事主人公萨姆复活的场景。萨姆是推进主义派原祖的代表,他用佛教思想影响民众,挑战神权派的印度教统治,并将自己包装成如来。后来在神权派与推进派的第一次天界战争中,推进派最终落败,萨姆被判永远不得转世,肉体遭到毁灭,灵魂被散逸到电磁云层。死神阎摩作为原祖中掌握最前沿科技的人物,偷偷搜集到萨姆的灵魂并将其复活。神权派得到萨姆复活的消息后展开搜捕,幻王魔罗最终在黑夜女神拉特莉的爱神宫殿(也就是凡间的妓院)里找到了萨姆,并被阎摩击毙。之后萨姆发表了一场洋洋洒洒的哲学演讲,将目睹此事的凡人信众的怀疑和信仰动摇镇压了下去。
小说开篇是古典神话的叙事手法,但故事情节很快进入科幻领域。这个地外行星的世界设定和社会结构通过侧面描写在本章得到交代,小说同时也侧面交代了神权和推进两派原祖的战争。书中几个主要人物依次登场。其中死神阎摩在印度神话中是第一个经历死亡后到达天界的凡人,小说中他还是掌握最前沿科技并间接推动人类社会进步的先锋;黑夜女神拉特莉以臃肿中年妇女的形象出现,神力看样子有很大的削弱,个中原因要到后面读者才能知晓;卷宗管理者塔克以猴子的形象出现,他的真实身份和获得这副皮囊的原因又是什么,这也是作者设下的悬念。
而萨姆那场安抚人心的演讲,目的是消除凡人在目睹神祗私斗至死并不用遭受业报惩罚后产生的怀疑,其综合运用了多派哲学思想,层层递进地完成了对信众的精神洗脑。首先对于道听途说这次事件的人,他引用了经验主义的观点,主张事物的真相需要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才能证实;然后对于亲眼目睹者,他又引用虚无主义的观点,主张世间万有的本质是无名,跟个人的经验和主观有关因而没有绝对真实;最后为了凝聚信众信仰,他又把对抗神权派的斗争美化成对真善美的追求。由此可知,萨姆和推进派也不是全然为凡人谋福祉,一定程度的精神催眠对于他们的统治来说也是必要的。
Chapter II
第二章是萨姆的主角视角。复活后的萨姆只身前往尽善城,与神权派的统治者梵天斡旋。萨姆以需要更换年轻健康的身体为由,佯装接受神权派的招安。当他发现他的替身被换上一副有癫痫的躯体后,萨姆带领推进派血洗了业报大厅,并强迫业报大师为自己更换了真正年轻健康的身体。
这是新一场天界战争的序幕,它由几个场景构成。首先是萨姆在谒见梵天之前,私会了同为推进派原祖的奥瓦嘎。这场会面和交谈,侧面交代了第一次天界战争后,作为获胜一方的神权派所采取的改良宗教统治手段:对于凡人,他们使用祈祷机收集物质税负和精神信仰;而对于推进派原祖,他们采用了心理探针技术来鉴别推进派,从而阻碍推进派更换躯体轮回转世。第二个场景是萨姆与梵天的对话。神权主义派的思想借梵天之口进一步得到阐释。他们对民众思想的控制、对种姓阶层的维护和对科技进步的镇压,目的在于一方面并不存在绝对的阶级破除,另一方面阶层的扁平化和科技更多的被下层人民掌握,也会对统治阶级构成威胁。最后一个场景,萨姆和推进派用直接的暴力反抗了这种派系间的镇压,他们破坏祈祷装置,屠杀业报大师(也就是原来的肉体贩子),正式向神权派吹响了反攻的号角。
有趣的是,这时候的梵天其真实身份是女性,这一方面突出阐释了这个幻想国度统治阶级的运作规则,神祗只是个称号或头衔,可能由不同的原祖在不同时期扮演;另一方面,萨姆与梵天的言语交锋,以及萨姆认出梵天的真实身份这件事,读者从中可以了解到原来二人间的颇有渊源。这个梵天究竟是谁?这也为读者埋下了悬念。
Chapter III
作者在写作中有意模糊了时间概念,并打乱幕间顺序以营造出蒙太奇般的戏剧效果。第三章是倒叙,时间回到了第一次天界战争前。杀戮女神迦梨派出了自己最得意的刺客罹得去刺杀萨姆。但罹得途中差点命丧毒沼,反被萨姆所救。萨姆认出罹得的真实身份和了解他的使命后,非但没有除掉他,反而用佛教思想去感化他,最终罹得皈依佛教,化名善逝。之后迦梨的情人阎摩亲自出马处决了罹得,并在击败守护萨姆的四大天王后,与萨姆在树下有一番探讨,其中涉及佛教教义和和平主义的主张。萨姆在离开前提醒阎摩,阎摩对迦梨的爱可能被迦梨利用了。

佛教是反对宿命论的,所以它在宗教主张上与坚守种姓制度的印度教是天然对立的。相对于基督教来说,佛教教人与人为善的理念,也可说是和平主义的。但在小说中,佛教只是激进派用来包装自己、对抗神权派的思想理论,所以不用太在意挑战权威与和平主义本来就是矛盾的。要说佛教与推进派最大的共同点,可能在于两者都强调人们对自我体认的追求,这种自我认识会带来人自身的的不断发展完善,进而推动社会向前发展。而群众意识的觉醒,势必会对统治阶级造成威胁,并对固化的社会结构形成冲击,这是神权派不能容忍和接受的。
Chapter IV
第四章紧承第三章,讲述身为缚魔者的萨姆只身前往鬼狱释放罗刹王陀罗迦和一众罗刹,以换取罗刹在接下来第一次的天界战争中支持人类和推进派。陀罗迦重获自由后,附身在萨姆身上体验人间的种种享乐,并企图控制萨姆,结果反被萨姆控制并被灌输了人类的思想和情绪。神权派通缉萨姆但终告失败。萨姆与追杀他的阎摩又有一番思想探讨。
这一章进一步完善了这个幻想世界的设定,在原祖和人类之外,这个星球还有罗刹这支以非实体形式存在的原住民势力。他们在先前与原祖的战争中被萨姆镇压。推进派与罗刹化敌为友的结盟,意味着天界战争必然会是一场牵涉到各种族势力的星球大战。这次萨姆与阎摩讨论了神和神性。阎摩对神性的理解是认识自我进而实现天人合一,而这与前文所说的推进派观点不谋而合。因此虽然在这章阎摩还以情敌的身份站在萨姆和推进派的对立面,但他的政治主张已经为他后来转投推进派阵营埋下了伏笔。
Chapter V
第五章情节开始进入高潮,也就是第一次神祗开战前夕。许多重大事件在本章陆续发生。作者首先描述了萨姆与迦梨在天庭的对手戏。原来二人原本是情侣关系,但在政治主张上产生了巨大分歧。萨姆邀请迦梨加入推进派并被拒绝,而作为报复,迦梨选择和阎摩结婚,并成为坚定的神权派。其次是当时还是人身的卷宗管理者塔克与摩耶夫人的一席谈,阐述了他从中立派的角度对推进主义的理解,并揭晓了其实自己是萨姆儿子的身份。接下来就是阎摩与迦梨在尽善城的盛大婚礼,期间原祖们的娱乐私斗,导致了部分神祗被迫换人。另一方面,萨姆联合窃贼之神赫尔巴,趁尽善城疏于守卫之际,盗取了缚魔者护符。守护护符的塔克因为渎职被贬世代以猴子形象现身,而萨姆据称在逃逸中被击毙。

这就像一部盛大华丽的史诗电影,导演用蒙太奇手法在不同场景间切换。首先是对萨姆迦梨二人爱恨纠葛的交代,当政治主张的差异叠加在亲密的肉体关系上,这种差异就被放大成了仇恨(恨极生爱,爱极又生恨)。这为后文的情节发展埋下了伏笔,也隐隐解开了前文设下的谜团(女梵天的真实身份?)。阎摩作为中立派却选择站在推进派对立面原来也是因为爱情。迦梨与阎摩的婚姻是迦梨对萨姆的报复,也是迦梨对阎摩感情的利用,这又为之后阎魔的觉悟埋下了伏笔。萨姆盗取缚魔者护符影射着普罗米修斯为人类盗取火种,这也为他具有的强大神力提供了一个科学的解释。最后是塔克身份的揭盅,原祖们在一次次的轮回中逐渐失去了一部分自我以及识别彼此的能力,这也是作者对轮回本身的一种假设性反思。
Chapter VI
情节继续推向高潮。在婚礼期间,梵天意外身亡并被鉴定为毒杀。神权派紧急推举新婚的迦梨继任新梵天,但后者要因此放弃女儿身。阎摩恳求迦梨拒绝继任,但迦梨最终选择了背叛阎魔摩(女梵天的真实身份原来是迦梨)。后来阎摩经过调查,发现原来是萨姆与神祗穆卢干交换了身体,从而得以在酒席上接近梵天并完成了投毒。之后第一次天界战争爆发,阎摩选择加入推进派,与陀罗迦的罗刹大军和黑暗君王尼西提的亡灵大军一起,向神权派发起总攻。当然推进主义最终落败,萨姆的精神被散播到电磁云层,阎摩也利用传送工具逃逸,拉特莉因为推进派立场被罚进入中年妇女躯体。时间线回到小说开始的地方。

如果把《光明王》拍成一部特效大片的话,那这场诸神之战就是它最华彩的乐章。爱情、背叛、阴谋、战斗场面,各种元素一应俱全。看原祖们披着神话外衣展开科技战争是种很有意思的体验。而原祖、人类、罗刹和亡灵等多方势力的你方唱罢我登场,使得战争场面应接不暇煞是好看。美中不足是战争的结局已经提前知晓。但推进主义的失利,并不意味着神权派的胜利。因为此战严重削弱了神权派的统治,进步的种子已经在人间播撒,科技已经不可遏抑的走上发展之路。
Chapter VII
最终章,重头描述第二次天界战争。被复活的萨姆再次联合罗刹和亡灵大军向神权派统治的天庭发起战争。孱弱的神权派节节败退。但在联军兵临尽善城下之际,考虑到亡灵和罗刹可能给世界带来的黑暗统治,萨姆再次与梵天/迦梨斡旋,以神权派的投降交换推进派反攻罗刹加亡灵。在这场旷日战争中,梵天/迦梨和陀罗迦、尼西提阵亡,罗刹和亡灵势力被击退。神权派以印度教义对人间的垄断统治宣告结束,佛教等其它宗教开始兴起,社会真正走向进步,科技也得到蓬勃发展。
接连两场天界战争,让读者在阅读体验上感觉节奏有些紧张和应接不暇,如果走神的话,读者可能甚至意识不到这是时隔数年的两场战争。作者在这里的结构安排个人觉得有些问题,似乎设置章节过渡一下会更好。在最终章中,萨姆投机主义者的形象被塑造得栩栩如生。如果把罗刹和亡灵各自视作宗教派别的话,那么联军向神权派发起的这第二次挑战,可以说是怀着追求宗教自由和平等的诉求的,这也是推进派能联合到罗刹和亡灵势力的共同利益出发点。但推进派在联军重挫神权派后的倒戈,又反过来镇压了罗刹和亡灵,萨姆的做法让人感觉有些不道义。不管怎样,最终萨姆化身成光明王弥勒,人类似乎有了更加“光明”的未来。
纵观整部《光明王》,首先是印度神话题材背景在幻想小说中独树一帜,让人充满新鲜感并感受到异域风情——虽然印度人民看《光明王》可能就像我们看迪士尼《花木兰》,总有点洋人从西洋镜里看世界的味道,但小说在写作风格上是充满东方禅意的。采用印度神话作为小说背景并不仅仅是故弄玄虚或剑走偏锋,作为世界上为数不多坚持阶级分化的宗教,印度教在精神统治内核上是完美契合小说中所要描述的这个未来殖民社会的。另一方面的契合,在于印度神话中神祗的身份也是多重和变化的,并且不同神祗间有时也会彼此借用神力,这也和小说中原祖的生态体系是吻合的。此外印度神话中的神祗没有单纯的善恶好坏,往往是矛盾的对反存在(比如湿婆同时是司创造和破坏之神),小说也并没有说推进派或神权派孰对孰错,正义与邪恶本来就是相辅相成的。
其次,《光明王》跨越了奇幻和科幻之间的界限。不知道《光明王》是不是开创了科奇幻这种文类,但它的确是科奇幻文类的经典。其实不管是科幻还是奇幻,都是借幻想来隐喻现实世界。若干年后尼尔·盖曼的《美国众神》阐述了类似的观点:科技也可以是种宗教,是人们对自己无法解释之事的拟人化和信仰崇拜。
最后是作者优美的叙事化的写作手法。通读小说,就像是在看一幕幕舞台剧,而最华彩的几幕又有繁复的转场。人物间的对话充满哲思和禅意,战斗场景也被渲染得精彩华丽。史诗化的剧情和鲜活的人物群像由此建立。小说区区23万字,但包含的情节和信息量,已不逊于现在很多动辄百万字的大部头。读后也有引发读者思考的深度和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