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的寻路——读《自然的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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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的观念》这本小书本打算用一天看完的,还是断断续续看了四天。虽然有些地方比较简略,如近代部分;有些地方是尝试性的描述,如基于现代物理学发展上的宇宙论哲学。但总得来说,即使是在最简略的论述中,作者也有深刻之处;在最容易流于俗套的地方,作者也不乏真知灼见。本书线索清晰,围绕从古至今“自然”所指与其观念流变展开论述;结构明确,展现“自然”观念的几个重大转变,并以此分为古希腊时期的有机自然观、文艺复兴时期的机械自然观、现代的金进化自然观;细部的观点也少有模糊难辨之处。虽有此种种好处,但不知是作者的文字本身还是译者的处理方式,本书的语言却不像它的观念那样清晰明白而稍显晦涩,经常是单独一个句子甚至一个段落不知所云,需要读完此一节或此一章才能明了作者欲表达的意思。所以,若要从这些凝成一团的文字中发现那些真知灼见,必须有耐心多读两遍。我的经验是,以节或章为单元,先粗略浏览,了其大意,再回过头来细读,如在沙滩中发现金粒,一个接一个的清晰的意义就会从中显露出来。
“自然的观念”,从这个题目出发,即可以关照每个时代普罗大众的自然观念,又可以进入“人性——自然”这个文学家偏爱的主题,深入自然哲学家(科学家)这些更专业的知识精英的深层学问,并且进一步考察他们之间的关系;它可以是文化的,文学的,哲学的,科学的。未读本书之前,我所想象的它就是这样一本书,在这几个领域之间的蜻蜓点水和轻松切换。但作者显然并不想过多涉及这些显然读起来会更轻松更愉悦更审美更大众的层面,他所要论述的仅仅是科学(哲学)领域的自然的观念,他所涉及的人物也是科学史书上惯有的那些人,所以,这依然是一本纯正的科学史书。科学史视角下的自然观,省略掉科学史事无巨细的细节,专注于自然哲学(科学)背后或凸显或隐藏的大观念。
但是,看过此书,我还是会想,这些西方哲学家的自然观念、西方科学家工作中所反映出的自然观念,多大程度上变成了我们生活世界中的自然观念。我思考我的自然观。古希腊的哲学家的自然观因年代太久、文化隔阂、教育偏向,没有对我的自然观产生什么影响。而牛顿的近代科学和达尔文的进化论却分别是我中学时代物理、生物课程的主流。近代科学所代表的无机世界遵循定律运转的观念,进化论所代表的从无机到有机的进化观实实在在的是我的自然观的重要部分,是我认为“最科学、最真实、最奠基”的部分。除此之外,我的自然观大多是审美性的,联系着中国主流自然观“天地有大美”;直至“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不忍,以万物为刍狗”及道教“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中的那个客观威严、至高至大、不能用人性和人的思维去衡量的自然。而我自然观中由科学造就的那部分就止于中学时代。所以,有时候听一些理工科学生吹嘘:世界是由波构成的,你屁股下坐着的椅子其实根本是没有的。。。诸如此类,我就会觉得:哇,人家的世界观高我一等,都上升到波和场的位置了,我还在物质层面呢。听人解释过,自己也看过科普书后,也会隐约觉得是那么回事,但还是不能形成具象。好吧,看来,我的“科学”自然观只能停滞在牛顿和进化论时代了。这再次证明了年轻时所受教育对一个人的影响。不知那些吹嘘波和场的同学们只是在吹嘘,在当做知识学习,还是真的活在这样一个世界观里呢?我想,若要具象的把相对论和量子论体会为生活那样清晰明白,应该从中学起就绕过牛顿直接讲爱因斯坦和波尔。
言归正传,回到本书。
本书先对“自然(nature)”一词做出语义学上的说明。以我们当代的普遍观念,自然一词大约等于“自然界”,它是一个范围,一个集合,是可以称为自然事物的一切事物的集合。而在古希腊,“自然”一词的含义多指这个词的字面义,类似我们今天说“顺其自然”中“自然”的含义,如其所是,是其所是,事物的本质。及至后来,“自然”具有“自然界”这一含义后,它囊括了时空内无机界、有机界、人类心灵在内的一切现象,近于“宇宙”称谓,所以,本书中,“自然观”和“宇宙论”几乎是可以互换的两个概念。
与读《近代物理科学的形而上学基础》类似,读此书,我首先关注的是:在科学史的角度下什么样的问题才与“自然的观念”有关。这些问题看似纷纭复杂,其实都聚合在两个线索之下,如两根藤蔓串联起众多问题之果。
1.希腊传统确立的自然四要素:动力因(上帝)、质料因(物质)、形式因(理念)、目的因(终极因)。四因素在各个时代的地位变动。
由四因导出的一系列问题:对于自然的本质,质料因、形式因哪个更根本
上帝与自然的关系,内在还是外在。
形式与自然的关系,内在还是外在。
自然有没有目的
2.自然的三种现象大类:无机界(物质)、有机界(生命、运动)、心灵(精神、理智)。什么为主,什么为属?哪一类更为真实、更为奠基?哪一类需由其他类给出说明?
对比《近代物理科学的形而上学基础》中我列出的几个典型的形而上学问题:
自然的本质,自然是由什么构成的。
上帝的本质。
人的本质,人的心灵是什么。
自然与上帝与人的关系。孰先孰后?上帝如果作用于自然,人如何认识自然,人如何获得真理。
第一性质和第二性质的划分。
空间、时间的本质。
两者的关注点几乎完全重合。毋庸置疑,“自然的观念”本身即是最重要的科学形而上学问题。但本书又有自己的侧重,“自然的观念”,这个题目本身即体现了它观察“自然问题”的方式。相对于“形而上学”的超越和广阔,它选择了一个位置、一个处于此位置的持有者——人。它回避掉“人之谜题”,把观察者抽离出迷局之外,以此专注于展现“自然之丰腴”。这是一种策略,一种便利。人如何看向自然以及什么样的自然呈现于人的眼中。
古希腊部分
爱奥尼亚学派
爱奥尼亚学派在关于自然本质的认识上是物质论者。也就是说,他们认为自然的本质可以从物质构成上着手分析。他们认为“一生万物”,万物都可归于一种原初物质,泰勒斯的水、阿那克西米尼的气等。这两个人把万物本源归于这样一种在自然界也已存在的物质,这种物质同时承担着承载自然的任务:自然从水(气)中而生。这一学派另一人阿那克西曼德看出了这种说法所隐藏的问题。自然中万事万物在性质上千差万别,甚至是对立的。如水的一种性质就是“湿”,那么,在性质上显示出“干”的事物如何由这种“湿”的事物所构成?他循着人们日常的概念,对自然的诸性质进行着二元划分,如湿与干,冷与热,善与恶。而没有看出看似对立的两种性质只是同一种“性质”在量上改变的效果。在这种观念的指导下,他认为,自然性质各不相同的事物不能归结于一种自然中已有的事物,因为这种事物在性质上是确定的。因此,他把万物本源归结于一种无名的性质不定的原初物质。奇怪的是,他后来的阿那克西米尼仍旧把万物本源归结于自然界已存在的一种物质“气”。这看似一种奇怪的退步,其实不然。阿那克西米尼认识到了阿那克西曼德对相反性质进行的生硬划分,他以嘘气和哈气为例。同为气,但因为人的吹法造成的压力不同,而呈现出冷气和热气的不同。他认识到性质的看似不同只是一种量的渐变。由此,阿那克西曼德为了解决这一问题而提出的难以想象的“无名原初物质”也就不必要了。
事情到这里似乎就结束了。爱奥尼亚学派探求自然本质的进路是把万物归结于一,这种做法自始至终没有质的差别。但这种解释自然的路数有一个大问题。自然万物是共性和差别的结合体。这种做法只注意到了自然的共性,却很难解释自然的差别。“循环转变”说如水变为水蒸气等也只能解释一分部现象。另外一个难题是,把自然万物还原为一种原初物质与一种原初物质分化为自然万物不是一种概念。就想把一座诚实变为一片废墟和从废墟上建设一座城市不是同一个概念。原初物质很难说明万物的差别和万物在时空中分布的差别。它是一条难以进去下去的死胡同。
爱奥尼亚学派的代表人物在构建世界的理论中,均有上帝的存在。但此一上帝又有所不同,泰勒斯的上帝似乎是外在的,上帝以原初物质创造世界;阿那克西米尼和阿那克西曼德的上帝是内在的,原初物质的漩涡运动产生世界,上帝与世界同一。
注意:四因说在爱奥尼亚学派时期还未出现,但附会四因说,爱奥尼亚学派把关注重点放在质料因和动力因。动力因外在、内在的分歧已经出现。
毕达哥拉斯学派
毕达哥拉斯开始首次把探索自然的重点放在形式之上。何谓形式?毕达哥拉斯以乐音为例。乐音的不同,不取决于弦,而取决于弦的不同的震动频率。(音乐盲其实不懂)这个频率即为形式。循着这一路径,毕达哥拉斯发现了诸多形式决定本质的例子(。。。。。。),并最终,把物质的本质归于形式。由于毕达哥拉斯学派对数学的热衷,这一形式多指数学形式:万物归于数。万物归于数与万物归于原初物质有本质的不同,从原初物质的单一和僵硬到数(形式)的多变和灵活,几乎瞬间激活了人解释自然的能力。(。。。。。。)
柏拉图继承了毕达哥拉斯的形式说,并对其做了重大发展。作为自然哲学家和数学家的毕达哥拉斯的形式尚且限于自然领域,这一观念到了博学而广阔的柏拉图那里,成为世间一切事物——从自然到人类社会各现象的本质体现。柏拉图在扩大了“形式”外延的同时,进而把它从内在于事物的形式变为外在的超越的至高无上的纯粹形式——理念。惯常所认为的柏拉图理念即是内在的又是超越的从准确意义上并不正确。纯粹理念存在于独立空间,如如不动、完整如一。“近似的理念”“模仿的理念”则内在于现实事物之中。(《巴门尼德篇》中有此探讨。)如一个圆盘,它的要素之一是一个近似的圆而不是一个完全的圆,所以,不是完全的圆内在于圆盘而是近似的圆内在于圆盘,近似的圆是对完全圆的模仿。所以,现实事物是对理念的模仿的模仿。
柏拉图之所以构造这样一种理念模式,必须放在他所处的文化背景之中,尤其是当时并存的其他学派的自然观中来看待。赫拉克利特—克拉底洛把变化作为自然的唯一真相,永恒的瞬息不停的变化导致看待自然的虚无倾向——自然是不真实的,不可认识的。另一个极端,巴门曼德构建并崇尚一个纯碎的理念世界,而这个世界与我们所处的现实世界不发生任何关系,现实世界仍旧是被极度贬低的。在对这些学派的自然观念做了既吸收又拒斥的处理后,作为为毕达哥拉斯—苏格拉底传统的直接继承,柏拉图建构起了自己那种理念世界—现实世界的关系模式。建立在这种世界图景基础上的认识论,推崇纯碎理念世界代表的终极完全不变真理,同时又不贬低以某种方式体现了理念形式的自然现实,人们可以通过对现实自然的探求达到局部的有限的真理。
在纯粹理念的概念上,柏拉图提出他关于时间的定义和事物发展变化的解释。事物的发展变化被认为是事物由潜在向现实的转变,由目前状态向其终极形式的转化。
由此,到柏拉图,四因说被赋予了完整而丰富的内涵。动力因、纯粹理念、物质均是创世之处的预先存在。动力因(上帝)的作用是把形式赋予物质,由此造成我们所看到的现实世界的发展变化。到亚里士多德那里,这种模式被做了局部调整,亚里士多德把动力因(上帝)与形式因(理念)合二为一,称为不动的推动者。现实世界以“爱”造成自己向着理念世界(终极目的)的转化。
文艺复兴部分:像研究机器运转一样研究自然
这一部分作者论述比较简略,某些地方语义阐述混乱,以下为我结合书中内容和我自己的理解而写。
近代科学批评亚里士多德在解释自然上的目的论,他们认为目的论解释法只是循环论证,而无法达到任何实质的进一步的结论。(为什么文艺复兴初期反亚里士多德而推崇柏拉图?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区别?目的论难道不是柏拉图的吗?)。他们重新把形式放回到物质内部,形式作为物质的因素,不能脱离物质而单独实存。这样看来,他们离开柏拉图而回到了毕达哥拉斯那里。与此类似,他们离开了柏拉图对形式的宽泛阐释而回到了毕达哥拉斯的数学形式。但是,实际上,对照柏拉图完整的理念模式,我们会发现,这并非对柏拉图的完全反叛。柏拉图的形式虽然是绝对的超越,但也是相对的某种程度的内在。纯碎理念以外,柏拉图也为在其他低级的层次上认识真理的可能性留有余地。柏拉图认识论的第二个层次:对现实世界的思考可以帮助我们达到对近似形式的认识。其认识论的第三个层次:即使纯碎的观察也并非毫无意义的举动。近代科学的两条进路正可看做建立在这两个层次的认识论之上:物理学的数学化与博物学的经验观察。他们的深入发展暗含了整整两个时代世界观、自然观的变动方向:近代机械世界观、现代进化论世界观。物理的数学化进路导向的近代机械世界观在文艺复兴以后短短二百年达到信仰高潮,与此相比,而博物学传统发挥威力的时刻还需要更多时间。
回到这一时期占主流的“物理的数学形式”的观念。它同时吸收了毕达哥拉斯和柏拉图的理论,又对他们做出了重要修改。它不像毕达哥拉斯那样自信的宣称“万物皆数”,它把数学形式看成某种达成确定认识的手段,某种描述性的话语而非本质认定。在摒弃柏拉图的理念世界后,关于本质(终极原因)的问题作为悬置判断而为搁置。至少,在近代科学代表人物伽利略和牛顿那里,这种搁置的态度表现的相当清醒而且明白:不问为什么?只问怎么样。
回到四因,我们发现有趣的变化。形式因放回了质料因,目的因没有了。动力因(上帝)继续履行他第一推动(最初推动)的职责。世界表现为物质在数学形式(数学定律)作用下的运动变化。形象的说,世界如一架机器,在获得最初动力以后,就遵循数学定律,一成不变的运动下去。这就是所谓的机械化的世界途径。似乎相当清晰明白。
仍有蹊跷的地方。对比古希腊和近代的四因,虽有不同,看似乎没有特别显著的不同。上帝的内在外在,形式的内在外在,自然有无目的,这些区别、争论、坚持,在古希腊的诸学派中都不是什么新的东西。那么,我们直觉上的古希腊自然观和近代自然观的巨大不同,到底体现在何处呢?
这就涉及到本书的第二个线索。
自然的三种现象大类:无机界(物质)、有机界(生命、运动)、心灵(精神、理智)。什么为主,什么为属?哪一类更为真实、更为奠基?哪一类需由其他类给出说明?
希腊的自然观通常被称为有机自然观。那么?什么是有机自然观呢?我们通常把自然界划分为三大类现象:无机界(物质、运动)、有机界(生命、运动)、心灵(精神、理智)。这三类现象之间有着严格的界限。植物不能被看做石头,人又不能被看做植物。但在古希腊,这三类现象之间并没有严格界限。任何一种自然现象,不论我们现代人把它归于何界,在古希腊人眼里,它都同时具有广延、生命、理智特性。用四因来比附,它都具有质料的、以终极因为目的而发展的、形式的特性。以天体为例,天体不仅有广延,它的运动还被看作是生命和完美理智的体现。(。。。。。。)
这种自然观到近代有了根本改变。(三者合一的观念是如何改变的。。。。。。)
书中提到哥白尼革命。什么是哥白尼革命的真正影响?我们最普遍的观念是哥白尼革命把地球从宇宙的中心位置变为环绕太阳运行的行星中的一颗,由此,带来了人类自我中心主义的破灭和自我认识上的自卑渺小。本书否认了这种观点。它认为,哥白尼革命的后果不在于否认了地球的中心地位,而在于它预言了宇宙无中心这个事实。考虑到哥白尼革命所开启的对无限宇宙的越来越深刻的体验,人类的渺小与虚无感确是其后果之一。但具体到谁是中心这个话题上,我还是非常认为本书的观点。中心意味着秩序,意味着空间位置的各各不同,意味着围绕中心生成的有序世界。无中心彻底打破了这种构想,自然界的各事物变成了散乱的漂浮于匀质无差别几何空间中的孤独个体,它唯一遵循的是物理数学定律。质的解体使无机界凸显出来,作为唯一可信的、适合于这一宇宙观的、理所当然的存在。相比较来说,那些体现意义的生命现象和心灵现象似乎成为不可理解的了。
有机自然观(万物有灵论)的解体,尤其是有机界从生命和理智的意义下解脱出来,还原为以广延为其唯一特征的实在,这一转变是理解机械世界图景(机械自然观)的关键。小至某一事物、大至整个宇宙的运动,从生命现象还原为单纯的时空位移,物理世界中数学定律的全面运用才成为可能。
一个普遍的现象是,一个领域若取得巨大成功,这一领域所运用的方法和理念就会倾向于被移植入其他领域,实在不能用这种方法处理的元素则被变为虚幻或者干脆放弃。这种情形在近代物理科学那里得到了充分的展现。把数学量化方法运用到其他学科领域,第一性质和第二性质的划分,把人体作为机器看待,均是这种思路的体现。从这个意义上,近代机械自然观实至名归。但是,还是有机械论大一统难以奏效的地方。心灵与物质的二元划分就在这种背景下成为哲学难题,似乎任何一方都不能完全的有绝对说服力的取代另一方。
现代部分:像研究历史一样研究自然
进化自然观的特点是它在一个相当长的时间段内看待自然。用本书作者的语言,它研究得是自然的历史。古希腊自然研究以目的、形式、本质为主,它虽然涉及自然运动和被迫运动,但自然事物的运动是附属于对其本质的阐释。其典型句式是:它为什么这样运动?因为它的本质规定是这样的。古希腊有赫拉克利特的万物流变,却转而被导向瞬息不停、虚幻不实、不可知的悲观论调。以这种流变不可知论为其反对资源而发展完善的柏拉图理念式自然观,本质上是抵制变化的。它以永恒不变的最高理念为大旗,使得聚集在“变化”下的一切诡辩无立足之地。即便有了这样强大的人文构建,仍不能忽视自然界变化的客观事实。于是,自然事物的发展变化被说成潜能向现实、未实现向纯粹形式的转化,由此导出关于时间的概念。
近代科学研究运动。可以说,它以研究运动为其专职。但是,首先,它研究的运动是单纯的空间位移,空间位移不导向事物任何质的变化,或者说,这种研究方法排除了对质的变化的考量。所以,虽然近代科学的研究方法决定了它必须把时间t作为一个重要因素,但这个t是为s、v服务的,它只是“容器似的承载”。S、t、v、a的组合表达仅仅表示物体的空间运动方式。虽然近代科学最伟大的代表人物一直声称他只研究自然是怎么样,对于自然的本质是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愿多说。但显而易见,若没有对本质的最终渴求,除却科学的实际应用以外,这些数学量化又会导向何处呢?看向本质是人的本性!相对于古希腊那样直接说出本质,它选择了退而求其次,却更加有效更加“科学”的路子。它意图一步步的走向本质,即便看起来遥不可期。它穿过这些数学表达式,看向惯性、万有引力,惯性、万有引力背后的东西呢,它尚未说出。让时间在某一瞬间定格,或者我们截取这四维时空的截面,亦或者我们看向用一台全能摄像机拍摄下的事无巨细的自然照片,这样静态的瞬间而无损其本质。惯性存留于一切物体之中,苹果保持其下落的姿态,至于本质,依旧迷一样的静卧其中。它是固存的,瞬息完成的,于时间之变化无增无减。
这就是近代科学的方法、目的和它必然导向的认知。它截取了无穷大自然界的局部,截取了无穷长时间段的一段,截取了无穷时空的四维片段,放入实验室细细探究。把实验室结果扩展到整个自然空间,扩展到整个时间长河。于是一个庞然大物问世了——世界机器。
为何近代科学对一个小的时间段内事物变化的研究没有导向类似进化论一样的发现呢?首先最直接的,进化论需要置于一个相当长的时间内做考察,近代科学的时间在表面上是一小段时间,在本质上是一个抽象的时间段,是时间的矢量,是事物“如此运动”的倾向。小段时间与长段时间的不同,以历史研究为例,作者在本书中给出了专业回答。其次,进化论专注于时间中事物质的变化,事物的生长与演化,近似观察一个生命体;与近代科学关注事物的空间量变与机械变动有本质区别。
若过多人文的构建和参与难以打开真理之窗,臣服于自然也许是导向真知的最好方式。进化论最初正是发生在一直以来默默无闻的生物学领域,由一直以来默默无闻观察自然的生物学家做出的。它不再纠结于本质,而转向生成。希腊自然哲学专注于它是什么?现代进化论自然观专注于它从何而来?但是,它的本质不正是依靠它的来源得到说明的吗?并且,必须如此。
这种认知方法进而扩展到科学的其他领域,与物理科学的现代发展一起,导引出宏大的宇宙进化图景。它连接起在近代被不可调和的分界所阻隔的无机界、有机界与心灵现象,这种连接以不同于古希腊万物有灵论的方式,展现出三者有分有合,清晰而明确的时间链条。我们可以设想,若无近代对此三者区别的深刻理解和看似生硬的分割,进化论的这种连接是否可能。从这个意义上说:历史从不浪费它自己。
古希腊自然科学发展早期,克拉底洛引赫拉克利特说:万物皆流变,无物可知。他不再说什么了,摆摆手就此走开。十九二十世纪之交,以变化为根基的进化宇宙观造成对自然的全新理解。从无路可走到似乎一下子,天地就此打开。这是人类自然观念走过的历程。人类观念的历史,从没有机会到历尽曲折到突然敞开,这其中,不也有着从无机到有机到心灵的那种类比吗?其中,确有某种哲理。但最重要的是,接受“他”所向你呈现的。存在,有何痛苦可言?接受真实,意味着真正的平静和转机,而不是欺骗自己以虚假或摆摆手走入历史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