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共长天一色
这篇书评可能有关键情节透露
随意写写,有记错的、推测错误可指出。
梁绍——布局者
从未在书中露面(白骨、骨灰不算),但全文发生的所有事都与他有关,可以说是他一手炮制。从最开始说起,南北未曾分离的年代,他与先帝在新政上达成共识,约定一起实行新政完成共同理想,朝廷分为新旧两党,但先帝手段太过强硬(疑似)上上下下得罪了不少人,被迫假意贬梁绍到外地,原本想事态平稳再提上来,这时候宰相曹仲昆谋反逼宫,先帝崩。梁绍与吴费将军一众人(可以算上个冲云子)商讨保住太子(男主父亲)。太子是个脾气软弱扶不上的阿斗,连他的太监都学得比他厉害(楚天权),不知什么原因太子没保住,小皇孙男主失踪(王公公偷偷送到宫外,后来在蓬莱岛长大),只保住了一个不怎么受宠的妃子生的先帝幼子,于是梁绍与众人商讨下江南,将小皇子送往南边建立南朝。通过冲云子道长搭线,集结了江湖上几位顶级高手护送,大概包括山川剑殷闻岚、南刀李徵、齐门冲云子、霍家霍老堡主。这场声势浩大的南渡分为两条路线,一条由残兵败将伪装护送与小皇子长得很像的伴读,也就是后来出现的赵渊。另一条由高手们护送真正的皇子,万万没想到皇子太小,受惊后发热挂掉。但这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为了避免真的亡国,将错就错,将这个替身扶持上位。彼时他还是个幼童,万事仰仗梁绍,然而皇帝长大了怎么办?要是羽翼长成以后不实行新政了,那梁绍与先帝这个理想岂不是无望?至此,贯穿全文的“海天一色”出现了。
海天一色
以天堑为界限,从文中信息看来大概是长江,曹仲昆在北边称帝,有不少旧臣变节留在在北朝,有部分忠臣愿意留下当间谍,以“海天一色“为盟约,初代的"海天一色"只是一份名单。
“嗯,”吴楚楚非常理解地点点头,又道,“你要是早个三五年下山,就不觉得我爹是英雄了,那时候他们都叫他‘叛党二臣’。当年北朝皇帝篡位夺了权,十二臣送旧皇族南下,朝中没走的也有不少不愿侍二主的,早年间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剩下的要么是北朝皇帝的人,要么被迫变了节,我爹就是当年‘变节’之人,因他后来是变节之人中官位最高的武将,北朝皇帝便封他做了‘忠武将军’,‘忠武’二字一度成了个笑话,任是谁提起,都要啐上一口。” 周翡听李瑾容提起“忠武将军”,却没想到这是大当家的老对头北朝皇帝封的,不由得呆住了。 “不怕你笑话,其实直到前年,我还以为他是这样的人。”吴楚楚说道,“谁知有一天,他突然匆匆回来,将我们母子三人送走,就是终南隐居的那个地方——那里穷乡僻壤,外面发生什么都不知道,我只记得娘整日里抹泪,很久以后,才听人说,当年送幼帝南下的时候,他们一起商量过,要留下一人,在朝中做内应,背这个千古骂名。他们那些年内外并肩,拼命给南朝留下回旋余地,这才建了南朝。可是几次三番,做得再天衣无缝,曹仲昆也要怀疑,三年前那次装病,是为了设局绞杀多方江湖势力,也是为了试探他。”
“他知道就算这回勉强过关,帝王也已经见疑,忠心不二的尚且难过猜忌关,何况他本就有二心。我爹写了封信给我娘,只说‘唾面自干二十年,到此有终’,然后他临阵倒戈,与甘棠先生里应外合,连下三城,杀廉贞星。他也……算是殉了国。”
周翡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奇异的,她并没有产生什么“这是一条英雄好汉”的感慨,反而从吴费将军给夫人的信里听出了一股天大的委屈,少年人往往能忍得了痛,忍得了苦,却忍不了辱。她随着吴楚楚的话想了一想,只觉得稍稍代入一点,就愤懑难平,恨不能玉石俱焚的一死才能得以昭雪。
“二十年。”周翡道。
……当年旧都事变,一部分人走了,护送幼主南下,舍生取义,一部分人留下了,忍辱负重,都知道这一去一留间,或许终身都难以再见,我们便在临行时定下盟约,名为‘海天一色’……” 舍生的与苟活的,忍痛的与忍辱的,恰如秋水共长天一色。 “最后一个活着的人,要将这份盟约与名单送到南边,这样哪怕我们死得悄无声息,将来三尺汗青之上,也总有个公论。可笑那风声鹤唳的童开阳,还以为这是什么要紧的机密,想从我手中拿到这份名单,好按图索骥,挨个清算呢。” 周翡打开扫了一眼,即使她现如今颇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意思,名单上的很多人名对她来说仍然十分陌生,有些人大概终身没什么建树,未能像吴将军这样爬到高位,做出什么有用的事,只是无能为力地官居下品,在年复一年的疑惑与焦虑中悄无声息地老死,有些人则干脆卷入了别的事端中,在云谲波 诡的北朝里,与无数淹没在蝇营狗苟、争权夺势的人一样,怀揣着一份压得很深的忠诚,死于不相干。
刘有良道:“我一路寻觅可托付之人,总算老天垂怜。周姑娘,便仰仗你了。”
”海天一色“最初取自”秋水共长天一色“,不得不说虽然先帝这人把王都坑没了,但围绕在他身边的忠臣也是真的忠贞,吴将军以一句‘唾面自干二十年,到此有终’终结了自己战战兢兢、谨慎而长久的间谍生涯。而最后一个“海天一色”最终在泄露曹仲昆的死讯时从北朝逃离,将“海天一色”名单送往南朝,为我们揭开了“海天一色”最本质的面目。
前面我们知道了“狸猫换太子”这出事故,但怎么让这个秘密永远沉默在知情人的过往里呢。
知道赵渊真实身份的应该就是持有水波纹信物的五个人,山川剑、南刀、霍老堡主、吴将军、齐门冲云子。这几个人做了一场保密见证,请来了几个见证人,报酬丰厚,分别是羽衣班霓裳夫人、黑判官封无言、鸣凤楼老楼主及鱼老、朱雀主木小乔。见证人并不知道这个秘密是什么,只是监督保密人不会泄密。梁绍选的这几个保密人身份非常微妙,前三个全是刺客(四大刺客只有猴五哥兄弟没有参与,据说名声实在太臭),最后一个木小乔更是活人死人山的著名魔头之一,他们得到的报酬一般是双重的。
周翡想了想,迟疑着试探道:“恕我愚钝,没听明白……朱雀主帮霓裳夫人什么呢?”
木小乔看了她一眼,笑道:“想问什么直说,我才不管什么誓约盟约限制,我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周翡本来就不擅长打机锋,立刻就坡下驴,直言道:“所以朱雀主也是‘海天一色’的见证人。” “不错。”木小乔道。
周翡又道:“霓裳夫人曾经说过,所谓‘海天一色’,并没有什么异宝,只不过是一个盟约。”
“一群大傻子立的誓约。”木小乔道,“双方互相不信任,便找了一帮两头拿好处的见证人——比如我,一边给我的好处是答应帮我查一个仇人的身份,另一边答应帮我脱离活人死人山。” 周翡恍然大悟——这么看来,鱼太师叔他们也一样,当时鸣风楼主兄弟两人中了透骨青,一边给了他们“归阳丹”,一边给了他们退隐容身之地。
怪不得当年老寨主李徵力排众议,将格格不入的鸣风楼引入四十八寨。
周翡问道:“那誓约到底是……”
“就是不泄露‘海天一色’的秘密,”木小乔道,“你别看我,看我没用,那秘密至今没泄露过,所以我也不知是什么。保密人大多家大业大、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们见证人却大多是刺客之流,藏在暗处,一方面盯着保密人不泄密,一边见证他们不因此被杀人灭口……好比个买房置地的‘中人’,你明白么?”
周翡被这里头乱七八糟的关系绕晕了,低头沉思。
“水波纹就是那些保密人最后的保命符,要是对方生了恶意,要害死他们,保密人便能通过约定方式将信物托付给见证人,据说几件信物凑在一起,就算当年的保密人都死干净了,也能拼凑出‘海天一色’的秘密来。”木小乔道,“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保密人没有泄露秘密,也都死于不相干的事,看来不能算是‘杀人灭口’,此事便该一了百了了,至于那水波纹的信物被别人拿去也无所谓,反正他们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
海天一色的第二件外壳揭露,至此,它还是个真实存在的物件,只是这个盟约换了个内容和对象。除了木小乔和鸣凤楼,羽衣班貌似是得到了一个可以随时空气遁的技能(存疑),黑判官封无言得到了弟弟冲霄子道长的庇护,退隐在齐门。
周翡道:“所以当年山川剑被郑罗生拿去,霓裳夫人也并未出面去追?” “追也没用,羽衣班那婆娘斗不过郑罗生。”木小乔一摆手,“不过确实也这样,殷闻岚绝不会将‘海天一色’四个字泄露给郑罗生,她若是不依不饶去追讨,反倒等于将这事捅出来了,这才一直沉默,只是……” 木小乔话音一顿,周翡飞快地接道:“只是没想到好多年以后,‘海天一色’居然不知怎么被捅出来了,还因为一堆越传越离谱的传说,导致大家都趋之若鹜地争夺,所以朱雀主当年去永州是为了收回慎独印?” “哈!”木小乔长眉一挑,“我才不像羽衣班的女人那么爱管闲事,我就是取霍连涛的人头去的。”
周翡没理会他这番出言不逊,说道:“那霓裳夫人这回是为了从殷沛那收回山川剑?”
“大概吧。”木小乔道,“那姓柳的肉球出身泰山,我与泰山派素有龃龉,便没露面,没想到他们打得那么热闹,居然叫殷沛无声无息地跑了……咦?这是……”
有一个人物关系可以简单梳理一下。梁绍—齐门—大药谷,这三者私交甚笃。是以梁绍、齐门手中都有不少奇世珍宝,大多数是神药毒药,还有一些非常珍稀厉害的内功心法,这些是大药谷创始人前朝国师吕润的手笔。以真实的“海天一色”衍生事件,如鸣凤楼兄弟得到归阳丹解透骨青,编造了一个华丽的、亦真亦假的、世人趋之若鹜的一个大外壳“海天一色”,观察下青龙主设计害死殷闻岚的原因,他相信得到殷闻岚的物件就可以得到殷闻岚的武功。该版本的“海天一色”并没有官方内容,也没有具体参与人,只是大众出于对宝藏的向往,默认为拿到所有信物就可以得到这个宝藏。出于对该宝藏的欲望青龙主害死了殷闻岚,而同时李徵也被设计中毒,梁绍死后三年霍老堡主也被烧死,而他是因为中了浇愁多年变得痴呆。文中没有指明有什么线索说明这几件事跟梁邵是否有关,但这每件事的蹊跷都让人觉得跟他关系匪浅。(我有一点没想明白,为什么木小乔对浇愁这件事如此在意?他跟霍连涛到底啥关系)
(补充:看完木小乔番外的我回来了,原来木小乔在意的是霍老堡主)
谢允抿了一口凉水,脸上找揍的神色收敛了一点,片刻后,他沉声道:“我也不清楚。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有人说是一伙神通广大之人的联盟,有人说是一笔财产,也有人说是一个武库,还有人说是一支私兵或是一帮神出鬼没的刺客——刺客这个最不靠谱,毕竟,相传‘海天一色’的上一任主人是殷闻岚。他们说当年殷闻岚之所以能不是武林盟主、胜似武林盟主,就是因为手上的这个秘密……我个人是不太相信的。”
梁绍的手笔大致到这里结束了,但是全文从他去世开始,直到结束,所有事情的发展都笼罩在他的“海天一色”里。梁绍此人,不求富贵不求权势,无私到可怕也自私到可怕。他本人一生为大昭与理想谋划,他儿子也死在南渡护送幼子的这场活动中,这还没完,连老友都要算计。然而在他的手笔下大昭确实是走向更高的山峰,对比前朝的吕国师,一个收回了王都,一个却是间接断送了王朝,真不知道到该怎么评判。
最终谢允用《白骨传》给赵渊心里种下永久的刺,将他牢牢地钉在了赵氏王朝、先帝新政上,“海天一色”结束了。这位颇有手段的皇帝跟谢允的关系也真是令人迷惑。
赵渊神色几变,忽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说道:“明允,你可有什么心愿?”
谢允答非所问:“梁相当年有什么心愿?”
赵渊沉默许久,说道:“梁卿希望天下承平,南北一统,有人能将他和先帝的遗志继承下去,不要因为当年结局惨烈,便退缩回去。”
谢允闻言点点头:“看来陛下都做到了。”
赵渊的表情依然十分紧绷。
“我确实有愿望。”谢允挥开一干围着他转的下人,恭恭敬敬地冲赵渊一弯腰。
“我盼陛下能有始有终,不忘初心,不要辜负梁公多年辅佐;也盼自己一干亲朋好友与挂念之人都平安到老,长命百岁;至于‘天色’也好、‘海水’也好,都已经由妥帖之人保管。”
最后一句尤其要命。
谢允话音一顿,又笑道:“将错就错,未尝不可,天子有紫微之光护体,何必在意区区白骨魑魅?”
殷沛一露脸,好似凭空降下了个大妖怪,吓得当场一片混乱,赵渊一边被一众侍卫簇拥着离开,一边大声喝令着他们顾着谢允。
谢允觉得有点啼笑皆非,不知为什么,他永远也分不出陛下的真情和假意。
人心和人心之间,隔了这样遥远的千山万水吗?
“不用怕。”谢允几不可闻地开口道,“我说了将错就错,就是将错就错。”
满瓶的蛊毒一点一点地被推入谢允身体,及至一滴不剩,霓裳夫人等人谁也不敢打扰,围在一边护法,醒过来的赵渊将禁卫与一干守军全都喝退在了小巷之外 。
周翡下意识地回头张望了一眼,然而视线被墓碑挡住了,她看不见那两座比邻而居的墓碑:“梁绍到底图什么?” “当时箭在弦上,”谢允轻声道,“南边策划许久,集结了数万大军,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被人发现……必定四下溃散,大昭就真的亡国了。”
周翡诧异道:“那个谁都不姓赵,这就不算亡国了吗?”
谢允伸了个懒腰,顺手勾住周翡的肩,懒洋洋地将手搭在她身上:“舆图未曾换稿,满朝文武未曾改志,江山未曾易姓,最重要的是,先帝当年所思所愿,还有实现的余地,梁公与先帝心心念念的新政,能在江南铺开,而新帝年幼时只能倚仗梁绍,等他翅膀硬了,纵然梁绍已死,也有‘海天一色’阴魂不散,只能永远在他设想中的既定路线上走下去,一两代人之内,天下必有安定时,届时你登礁东望,茫茫一片,天海相连,又有什么分别?”
海天一色”到底是什么呢?
根据青龙主郑罗生的反应,似乎他当年害死殷闻岚就是为了这个。
然而偌大江湖,人人所求都不一样,有求财的、有求权的、有求情的……还有一小撮顶尖高手,求的是以武正道,青史留名,什么样的宝藏或者秘籍能满足这么多种念想,让众人都疯狂争抢,乃至于当年宗师级的人物都会陨落?
周翡撇撇嘴,忽然说道:“你说会不会这秘密追究到最后,大家终于你死我活出了结果,然后挖坟掘墓、历经艰险,最后找到一里面就俩字?”
谢允疑惑道:“什么字?”
周翡道:“做、梦。
谢霉霉——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生不逢时
“什么人也不是,小生姓谢名允字霉霉,号‘想得开居士’,本是个闲人,”谢允一本正经道。
其实谢允甫一出场的自我介绍,就可以概括他的大半生了。作为一个天生爱自由、豁达洒脱之人,投胎在皇族,还是个亡国皇族唯一的后裔,当真是倒霉极了。亡国之时才三四岁还没记事,所谓家仇国恨自然是没有给他留下什么深刻记忆,如果这时只有蓬莱岛四个佛系师父养大他,他自然是一生豁达没有羁绊啦。但谢霉霉自带的霉运发作,恰好有个王公公,这个王公公恰好是个愚忠之人,愚至极,忠至极。
其实三公主呢,天生就是个爱玩懒散的人,大概可以跟宋徽宗比肩。做帝王的冷血无情没有,写诗画画倒是一绝。但他运气没有宋徽宗那么好,还没来得及发展自己的艺术生涯就被家仇国恨困在了命运里。
“就在小皇孙以为自己终于取得胜利,得意洋洋地爬到树上,准备朝他耀武扬威时,他看见王公公将一封血书挂在胸前,拿了陈大师的鱼线,半夜三更关上门,将自己吊在了房梁上。尸体叫鱼线抻长了一寸半,老太监汗马功劳,死不瞑目。
谢允忘了自己是怎么从树上下来的,也许是惊动了同明大师,叫师父抱下来的,也许是自己摔下来的,那一段记忆模糊不清,至今回忆起来,依然只有那随风摇荡的尸体大睁的双目和触目惊心的血书。
他大病一场,从那以后,天性柔弱任性的小皇孙终于被“拨乱反正”,成了为复国而生的牺牲。”
可怜的谢霉霉,好不容易在小小海岛上过了几年快活日子,却被有救命之恩的王公公用性命绑在了“恨”里。
强行学习理政倒也不是学不成,但他其实脾气好得很(除了嘴贱),内里善良,太过于相信赵渊。他还在朝政上主战北朝的时候,何尝不是民望高涨且尚有军功?但是他年少气盛不知自己只是南朝新旧党内斗的筏子,到最后走投无路,连做他替身的小兵他都不忍牺牲。谢允真的很好,很善良,很敏感,但他真的不适合做皇帝。
这段经历着笔很少,我们见到的谢允大多数是成长后的,潇洒自在的谢允,所经历的苦痛,被深深地埋在了心底。
周翡——破雪刀魂
三公主的这段先放着,突然想先说说周翡的三把刀。
望春山——继承
“望春山”是霓裳夫人为赠友人殷闻岚和李徵,重金求陈大师打造的一对刀剑中的一把,另一把铭“饮沉雪”。当时这对刀剑可以算是友谊之物,刀铭含有山川剑的“山”,而剑铭含有破雪刀的“雪”。刀剑最终并没有送到友人手中,霓裳夫人后来到哪都收藏着这对情谊象征之物,也就是个怀念。所以数十年过去,刀剑虽都为宝器,也未曾出鞘过,直到霓裳夫人偶然遇上了周翡,将“望春山”借予周翡顺便赠送给了这位“初出茅庐”的南刀后人。
望春山的初次亮相是周翡为维护破雪刀的名声之时,明知自己硬功不如杨谨,却也左思右想最终应战。这里李徵颇为好笑地托梦给周翡两次教她破雪刀,其实这何尝不是周翡对先人的名声耿耿于怀导致的呢,正所谓日思夜梦。尽管加上了一些心理战术,结合了她“自创”的鸣凤风格只守不攻引诱杨谨出现致命破绽,再出其不意一招击败,但她首次以“南刀”的名义公开亮相,这一仗胜得既漂亮又风度,再加上杨谨不嫌丢人般地大肆宣扬,“南刀传人”莫名其妙打响了名声。
望春山最终断于永州一战,在断刀之前木小乔曾经作为旧人认出破雪刀。
两人方才走出几步,木小乔突然在身后说道:“是李徵的破雪刀吗?”
周翡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第一次见木小乔的时候,和他隔了一个山谷那么远,见他与沈天枢和童开阳等人动手,认为这个传说中的朱雀主已经可以位列“妖魔鬼怪”范畴,非人也。
而今,她终于看清了这活人死人山的大魔头,发现他身形不过与谢允相仿,只是个略显清瘦的普通男子,他靠在水榭中溅了血的柱子上,面色苍白,沾染了一身说不出的倦色。
周翡与这凶名在外的大魔头没什么话好说,只道:“不错。”
碎遮——灭世
碎遮诞生于吕润晚年。彼时赵氏刚刚上位,改朝换代,乱世中战火纷飞,吕润至死未见四海清平。
周翡低头看着那刀上铭刻的“碎遮”二字,突然好似在这刀身上触碰到了一丝沉痛而绝望的先贤魂灵。
周以棠的目光落在那把静默的长刀上,“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铸的,当时刀鞘上已经尘埃编生,不知弃置多久,刀光却好似寒霜,叫人见而生寒。”
南北朝对峙斗法,二十年来中原武林逐渐式微,震场大侠高手们纷纷消逝的消逝,隐匿的隐匿,唯有北边替北帝做打手的北斗们霸道横行,无人牵制的活人死人山更是肆无忌惮地搅混水,江湖上人人自危无人敢出头。碎遮这把灭世之刀,在吕润手中未出鞘过,机缘巧合到了周翡手中,灭了“铁面魔”,斩杀了“破军”“巨门”,虽说还剩下最后俩北狗,但这一战可谓是转折关键点,两支冲锋军主帅突然被杀,本来只是南朝略占优势的对峙状态,而曹宁这边酝酿的大招可能会导致南朝再次失势,转而变成曹宁大势已去,北朝气数已尽。而剩下的沈天枢对亡国、权势不甚在意,童开阳暂无军权威胁不大,活人死人山四大魔头早就只剩下殷沛,失去了母蛊的他武力值对周翡来说并不是非常难对付。碎遮作为一把灭世之刀,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刀魂已安息。
“乾上坤下,天地否。”曹宁将枯叶卷在手心里,缓缓揉碎,“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
亲兵奇怪道:“王爷,您说什么?”
曹宁的眼睛被脸上堆满的肥肉挤得实在无处安放,乍一看,好像刀子割开的两条线,稍不留神就能日久生情地长到一起去,里面的精光也被压成了极细的一丝,越发刺人眼,他抬起头,望向黯淡的天光,喃喃道:“卦象上说我宜及早抽身……你信天意吗?”
这时的九州百废待兴,只待破晓,尘埃落定。
周翡道:“那人是个老和尚,他问你,‘以利刃斩杀妖魔鬼怪,待到胜局伊始,妖魔俯首、神兵卷刃时,当以何祭,才能平息那些俯首之徒心里的怨愤与祸患’?”
熹微——破晓
熹微是什么?
中原武林蒙上一层薄薄的雾霾,妖魔鬼怪,魑魅魍魉,百鬼夜行。双刀一剑枯荣手几乎成了绝唱,行走江湖的人不敢走江湖,名门正派也要隐匿在山中避世。老北刀早已关外老死,纪云沉智商堪忧直接把自己跟山川剑一起坑废,枯荣手一死一疯,蓬莱仙只存在于世人嘴里。而后人们呢?殷沛就不说了,天生缺陷。蓬莱散仙们的弟子谢霉霉,虽说推云掌学的不错,但是被自己的善良和霉运玩废了,只剩下点跑腿功夫和写话本技能控制权势舆论。唯有还能有点地位的南刀后人们,李瑾容被四十八寨这座大山牢牢压住了肩膀,她的手从握刀变成了手中守护四十八寨这个李徵交到她手里的家,李谨峰早就在早年寨中内乱里去世,只余下李晟(脑力值大于武力值,武力值逐渐♾小于周翡)、李妍(哪个都不太行),以及资质上来说并不适合练破雪刀的武痴周翡(身材过于纤细)。但周翡的表现想必连她亲娘都没预料到。最终斩妖降魔,刀魂永驻的周翡,一人一刀行走于人世间,就是这中原武林里的熹微晨光。
周翡——成长
正文最明显也最为主要的主题就是周翡的成长之路,即便是第一遍完全没看懂海天一色的人,我想大概也看得出她这一路上的成长过程。但这个很清晰的过程还是有很多可以挖掘的细节。虽说她的成长路线几乎不可复制,但她的主心骨是值得去琢磨的。
我从来不觉得周翡是成就于金手指下的幸运儿。就说说好似天上掉馅饼的枯荣真气和大齐物诀,这些玩意儿难道是个人就能一口全吃下的么?换一个角度说,真的是“好”东西吗?
段九娘“哦”了一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又说道:“我小时候刚开始练内功的时候,有师兄弟好几十人,头一年就死了一半,第二年又死了剩下的一多半,及至入门三年,连我在内,就剩下五个人啦,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翡从来没听说过这么能死人的门派,忙震惊地摇摇头。
段九娘平平淡淡地说道:“因为我师父每个月过来传一次功,将一道真气打入我们体内,那个滋味你肯定不晓得,浑身的皮肉要跟骨头炸开一样,这种时候,你可万万不能晕过去,晕过去就会爆体而亡,得忍着刮骨之痛,一点一点将那股乱窜的真气强行收服,倘若不能收服,就得走火入魔、七窍流血而亡。等三年基础打完,后面就是锻体,锻体就更容易死啦。我师父常说,没断过的骨头都不结实,又过了两年,就只剩下我和师兄两人了!”
周翡毛骨悚然,感觉这门派不像教徒弟,像养蛊。
生存率如此低,并且在周翡已经练过别家内功的前提下,这个死亡率还要增加一倍,就算挺过去最后不一定能学成的技能,换成是你,你要不要?
周翡严格说来并不是传统意义上天纵奇才天生武骨的人,比起尚她未出山时在外赫赫有名的母亲,她十七岁时初次下山还只是个憨憨的武痴少女,两耳不闻窗外事,“家喻户晓”的大魔头也是一无所知。而李谨容17岁时就能与心机深沉的北斗“巨门”谷天璇一战且未落太多下风,但两代破雪刀的成就却大相径庭。在她刀法尚未炼成之时,周翡每每不知到底算是好运还是霉运般地碰上大魔头们,大多数时候并不是因为她破雪刀法有多么卓绝,而是凭她几乎直觉般的“无常道”和极其骇人的坚韧。
坚。嘴巴说说很容易,数十年如一日做到的人凤毛麟角。周翡大约从习武起,到她老死的那天,每天除了干活就是练功。她爹告诉她要变强大,她就天天泡在洗墨江练刀。车马劳顿之时,坐在马车里闭着眼睛也练功,跟杨谨比武完了以后意识到自己忽视了最基础的基本功,就每天早上加练两小时基本功。即便是到最后世上也没几个对手了,她还在洗墨江蒙着眼睛练刀。这要是放到现在,大约可以跟芭蕾舞演员类比一下,那么多舞蹈演员为啥有人能成名角?你当真的是天上掉馅饼的事?如果掉下来手也抓不住,那掉再多馅饼也是徒劳啊。
韧。周翡这个人甚少有“败”的意念。这个指的是不管什么时候她都对自己有自信,有希望。前半部分谢允躺尸之前,尽管她进步神速,但满打满算学破雪刀也就一年的时间,跟魔头们高手们的差距那是不用眼睛都能看得出来的。但每次实力悬殊跟高手们交手时,尽管落下风了,对方也如临大敌。因为她是在实战中不断突破的人,每一刻都走在直线上升的路上,敌人根本感受不到她的天花板,可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在了她前进的脚步后,甚至做了她的垫脚石。
陈俊夫手虽快,话却说得很慢,他静静地说道:“老林头第一次见你,便要出手捉弄,当时你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现在不过两三年的光景,他已经不敢随便惹你了,你可知为什么?”
周翡虽然是个武痴,却也总有不想讨论武功的时候,闻言恹恹地说道:“不知道,拳怕少壮?也没准是他老人家‘之乎者也’念多了,越活越回去。”
陈俊夫伸手轻轻一拉鱼线,鱼线便干净利落地被他截断了,平摊在地上的大“渔网”动了一下,灼眼的光芒“哗”地一下,泼洒似的流了过去。他抬起黝黑的脸,眯着眼对周翡笑了笑,说道:“因为别的人,或是走上坡路,或是走下坡路,或是原地不动,脚下起起伏伏,都有着落。你却不同,你走的不是斜坡,是峭壁,石阶之间没有路,只能拼命纵身跃起,每次堪堪抓到上面的石头,再挣扎着爬上去,万一爬不上去,便只好摔成粉身碎骨,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路——我问你,你怕过么?”
周翡愣了愣,随后点头道:“嗯。”
怕乃是人之常情,可是偏偏她被谢允传染了一身霉运,每次身临险境,都好似被卡在石头缝里,想要不被困死原地,只能一往无前,怕也没用。
陈俊夫问道:“那怕的时候,你怎么办呢?”
“就想我其实已经在高一层……或者更高的石阶上,想到自己深信不疑时,便觉得眼前这一步不在话下了。”周翡抿抿嘴唇,冲陈俊夫一点头,勉强笑道,“知道了,多谢陈老指点。”
每一次周翡莫名其妙搅入的恶战都是九死一生,但她总有股不怕死的劲头,准确来说是“不接受”死。例如误被枯荣真气折磨的时候。
渐渐的,周翡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外面是冷是暖,是白日还是黑夜,她全然不知道了,微弱的意识几次险些断绝,然而终有一线摇摇欲坠地悬在那里。
她不肯承认自己怕死,只是不能在仇天玑还气急败坏地四处搜捕她的时候无声无息地死在这么一个小院子里,周翡想,她还要送吴楚楚回蜀中,要找到王老夫人,亲口告知噩耗,还要回来找北斗报仇……她甚至好不容易下了山,都还没来得及去见她爹一面。
周翡将这些无论如何也死不得的缘由反复在心里念叨,念念如沙,然而砂砾沿着同一个轨迹滚上成百上千遍,便也几乎成了一股能吊命的执念。
段九娘皱起眉,喃喃道:“奇怪……太奇怪了,按理说,头一次接触枯荣真气的人,最多能撑三个时辰,撑不住的也就死了,能撑过去的,自然能一点一点将枯荣真气化为己用,她怎么一整天了还是这样?”
又例如大齐物诀走火入魔的时候。
她脑中“嗡”一声,眼前一黑,几乎没了知觉,周围扰人的动静越来越远,视野也越来越黯,那害人不浅的半部齐物诀终于淡出了她的视线,刀光剑影的幻觉也随着她五官六感的麻木而淡去,有那么片刻光景,周翡甚至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变凉。
而当意识也开始失落的时候,那些困扰她的种种尘世之忧便都跟着灰飞烟灭了,她已经无暇考虑可能近在咫尺的北军,忘却了心里对“命中注定”的悲愤诘问,萦绕心头挥之不去的喜怒哀乐变得无足轻重,她甚至连自己姓甚名谁也一起模糊地记不起了。
周翡全部心神只够保留一线的清明,整个人宛如退回到了她初生之时,露出天然的好胜本能——就是死到临头,也绝不主动退避。
一个人永远只做一件事情,那她得到的所有成果都是自己真实的。
要说金手指大户,我觉得殷沛算是名副其实了。本是死胎被药物吊命生下来,被武林盟主般的山川剑收养,山川剑被害以后又被北刀养大,北刀被他坑死后又被齐门拣去好吃好喝供着,齐门禁地随便进,涅槃蛊这种禁物也能轻易拿到手。天生资质差,北刀给他留着丹药想要改进,虽说阴差阳错被拿走了,但后来冲云子也是心心念念为着他安全愣是造了一堆一模一样的山川剑鞘,被他放出涅槃蛊害死,临了劝他不要沉迷涅槃蛊还要被当作驴肝肺,说起来殷闻岚一开始也是为了他才会被人算计应北刀的战,殷沛这一生既惨又幸运,终究是没能成为三位父亲所希冀的那样。
他对周翡感情复杂,非常执念,同为名门之后,周翡有着他羡慕的一切,成为了他想成为的人,生前他对周翡的“好运”酸气冲天,临终前却只有周翡道出了他短短的、戏剧的一生唯一的执念,把海天一色的信物交给了她保管。其实他内心里认为自己跟周翡是同样的人,先人同样为“大义、正道”所害。有趣的是,最后一个大boss沈天枢是由这两位“南刀后人”兼并“枯荣手后人”周翡和“山川剑”后人殷沛一齐斩杀的,在生命的最后,殷沛做了他作为名门正派最应该做的事。与北斗的斗争从上一辈延续到后辈,名门正派终于斩尽了妖魔鬼怪。
随即,他吃力地伸出一只干枯的骨头爪子,指了指周翡,又艰难地打了个回弯,指向自己。
“你……你什么?”周翡不明所以地皱眉,见殷沛颤颤巍巍地举着爪子,不依不饶地指着他自己,心里忽然灵光一闪,试探道,“你……殷沛?”
殷沛周身狠狠地一震,垂死的鱼一样,无意识地在地上翻腾了起来。
周翡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着他道:“你名叫做殷沛,乃是殷闻岚之子,殷家庄唯一幸存之人,被北刀纪云沉养大,出身于……”
她话音一顿,见殷沛竟不知从哪抽出了一把沾满了血迹的剑鞘,缓缓地往周翡的方向推了半寸。
然后那双骨架似的手倏地砸在了地上。
周翡:“出身于……名门正派。”
殷沛眼睛里疯狂的亮光同嘴角的血迹终于一起黯淡了下去。
其实周翡的成长环境跟李谨容有很大的区别。
谢允——救赎
表面上看来谢允比周翡要成熟得多,事实上周翡刚遇到他时确实只是个懵懵懂懂的少女,谢允是她成长路上的指路人,在她遇到从未面对过的难题时会毫无保留地给予她关怀和帮助,他们之间关系非常纯粹和真挚。但貌似已经成熟地不能再成熟的端王殿下,其实是个已经溺水的人。而周翡看似是个还懵懵懂懂的小姑娘,实际上是他的救赎人。谢允生来就被命运困苦绑住了灵魂,遇上周翡时已经是个数着日子过活的人,即使“常怀千岁忧”,但他早就接受了自己命不久矣的事实,属实是表面上非常乐观的悲观者。实际上如果不是偶然遇见周翡,以他那“随缘”的性子,约莫他早晚也是要挂的。
周翡孤身一人的时候,可以以身犯险,也可以浑水摸鱼,身边有需要照顾救助的朋友时,可以一诺千金,为了别人学会隐忍,然而当她身后是整个四十八寨、是默无声息的群山、是山下所有闲散的茶楼棋馆、集市人家时……她便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千层牵机牢牢地绑了起来,吹一口气都很可能从身上割下点什么。
“我……”周翡试着在一片混乱中清理出自己的头绪,然而未果,她甚至忘了身边还有个死人,无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一拉一拽中,原本端坐的鱼老软绵绵地坍了下来,一头往地面载去
周翡手忙脚乱地扶住他
对了,她甚至连这洗墨江中的牵机都不知能不能顺利打开。
在那一瞬间,周翡鼻子一酸,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如鲠在喉一般的无力和委屈,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只有站在她身边的谢允看见了她骤然开始泛红的眼圈。
一瞬间,谢允的心就软了下去,他暗自忖道:“算了吧。
四十八寨的生死存亡不该架在这个单薄的肩膀上,太荒谬了。
谢允回想起自己之前种种魔障了似的想法,不由自嘲,心道:“你这懦夫,自己当年无能为力的事,还指望能从别人那得到一点慰藉吗?”
他摇摇头,见周翡侧脸在微弱的灯火下显得越发无瑕,面似白瓷,眼如琉璃,是配得上“美人”之称的。
谢允忽然只让她趴在自己怀里痛哭一场,捋平她柔软的长发,按她长辈们的想法,带她离开这里。
至于往后……如今这世道,谁还没有家破人亡过呢?
周翡弯腰去扶鱼老,她低下头的时候,洗墨江的涛声汇成一股,沉重地涌入她的耳朵,她担起鱼老沉重的身体,想起自己被困在洗墨江中,鱼老第一次逼着她坐在骇人的江心闭上眼“练刀”
“一味的瞎比划是没用的,外面老艺人领的猴翻的跟头比你还多,它会轻功吗?你只有静下来,不要急也不要慌,然后把心里的杂念一样一样地取出来扔开,才能看清你的刀,不然你还指望能成什么大器?我看哪,满江的牵机线,至多能把你培养成一只上蹿下跳的大跳蚤。”
“不要急,也不要慌,把心里的杂念一样一样地取出来扔开。”周翡深吸了一口气,默念着这句话,她弯着腰,在鱼老身边站了好一会,眉目低垂,看起来就像是在聆听死者的耳语一样。
不错,她还没死到临头呢!
周翡毫无预兆地站直了,刚好错过谢允来扶她的手,她像一根没怎么准备好的细竹,还不如木柴棍粗,随便来一阵风也能压弯她的腰,但每每稍有喘息余地,她又总能自己站好。
谢允下意识地蜷起手指,有些惊愕地看着她。
谢允的手从未这样有力过,他把着周翡的手将望春山划开半圈,一圈围上来的北朝伪军纷纷被逼退,下一刻又疯狂地涌上来。
“阿翡,”他轻声说道,“我其实可以带你走。”
这一句话灌入周翡嗡嗡作响的耳朵,好像凭空给她软绵绵的身体灌了一股力气似的,原本顺着谢允力道随意游走的望春山陡然一凝,随即她居然一摆手臂挣脱了谢允。
她巴掌似的小脸上布满业已干涸的血迹,嘴唇白得吓人,眼神很疲惫,仿佛下一刻便要合上,然而瞳孔深处却还有光亮——微弱,又似乎能永垂不朽。
那一瞬间,她的长刀又有了活气,刀锋竟似有轻响,一招“分海”凌厉得推了出去,想比“山”与“风”两式,“海”一式她最后才领悟,使出来总是生涩,虽渐渐像模像样,却依然差了点什么似的,没想到此时千军万马从中,竟让她一招圆满。
刀光近乎炫目。
周翡回手探进同样布满血迹的前襟,摸出一个小包裹,薄薄的丝绢包裹着坚硬的小首饰,从她沾满血迹的指缝间露出形迹来。
“替我把这个还给楚楚,”周翡没有回答他的话,只说道,“再找个可靠的人帮她保存。”
谢允在两步之外看着她,周翡已经是强弩之末,他本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她强行带走……
他把周翡的手和那小小的绢布包裹一同握在手心里,一把将她拉到怀里,躲过一排飞流而过的箭矢,侧头在她耳边低声道:“这里头有一件东西很要紧,是‘海天一色’的钥匙,甚至是最重要的一把钥匙,你看得出我一直在追查海天一色吗?”
周翡:“看得出。”
谢允的目光沉下来,这时,他忽然不再是山谷黑牢里那个与清风白骨对坐的落魄公子了,浑身忽然泛起说不出的沉郁,像是一尊半面黑、半面笑的古怪雕像,即使带着个人,凭他洗墨江来去自如的轻功,也十分游刃有余,他有些削瘦的下巴轻轻蹭过周翡的头发,漠然问道:“那你这是什么意思,考验我会不会监守自盗吗?”
周翡手中望春山一摆,连挑了三个北朝伪军,听了谢允隐含怒意的话,她不知为什么有一点“扳回一城”的开心,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将东西塞进谢允手里,抽出自己被他攥得通红的手指,看了谢允一眼。
一个人,是不能在自己的战场上临阵脱逃的。
而此物托有生死之诺,重于我身家性命。
这一副性命托付给你,还有一副,我要拿去螳臂当车。
堪称井井有条。
远山长黯,落霞似血。
她转身冲向洪流似的官兵。
谢允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压不下去的凉意,神魂却似乎已经烧着了。
周翡走到门口,突然又回头,谢允吓了一跳,匆忙收回视线,低头认真地给手里的碗筷相起面来。
“我相信天无绝人之路。”周翡一字一顿地说道,“没有‘归阳丹’,指不定还有‘归阴丹’,如果我是你,大药谷也好,海天一色也好,我都会一直追查,查到死。就算最终功败垂成,我也能闭上眼,二十年后还能顶天立地。”
谢允狠狠地一震。
周翡用望春山点了点他:“以后再有那种话,你最好憋着,别逼我揍你。”
破晓重生
“我一直在想,何为‘生不逢时’。”谢允忽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开口道。
陈俊夫神色不动,问道:“何为生不逢时?”
“同样是升斗小民,躬耕野外,太平年间是梅妻鹤子、采菊东篱,自有一番野趣,乱世中人却是流离失所、卖儿鬻女,日日朝不保夕。不光平民百姓,江湖游侠是一样,达官贵人也逃不过,您说是不是生于乱世天生就比生在太平盛世中的人低贱呢?”
这话听起来像是感怀自己身世,陈俊夫便笑道:“日有昼夜之分、月朔望之分、人有离合之分,世情自然也有治乱始终变换,生在何处,由不得你我的。”
“那生在破晓之前的人肯定是最幸运的。”谢允眼角微弯,眼角有一层细碎的冰渣,乍一看竟是熠熠生辉,“一生都在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陈俊夫想了想,问道:“你在说阿翡?”
谢允道:“我在说我自己。”
谢允甚少有怨愤的情绪,作为想得开居士,他认为自己即便是没有结果了,也是附在“熹微”上的一缕游魂。
说着,他从大礁石上一跃而下,单手将披散未束的长发往身后一拢,拂开身上水汽凝成的细霜:“师叔,我想到那把刀应该有什么样的刀铭了。”
陈俊夫:“叫什么?”
谢允:“熹微。”
陈俊夫先是一愣,继而奇道:“有什么好,古人不是讲‘恨晨光之熹微’吗?”
“没什么好恨的。”谢允冲他一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别不知足。” 谢允突然觉得,如果自己注定要止步于此,也就够了。
师父念的经里说“一切有为法,有如梦幻泡影,如梦亦如幻,如露亦如电”,那么倘或他的精魄神魂也能像那些光怪陆离的民间传说一样,附着于刀身上,他不就好似成了一颗永远附着在“晨光熹微”上的“朝露”?
阴魂不散,也能算长久。
谢允想到此处,忍不住自己一乐,决定将这一段写到给周翡的信里。
我又弃更三公主了哈哈哈,突然想当一回吴小姐,写一下中原武林传记。
中原武林
群星陨落,北斗蔽日
早年尚未南北分治的时候,中原武林相当的繁荣,有不少的绝顶高手,不仅有双刀一剑枯荣手,还有霍长风这样家大业大,腿法独步天下罕有其匹的大家。有两篇以霓裳夫人为视角的番外,那时的中原武林风采可以窥见一斑。当年还是青年组合的小分队(霍长风除外哈哈),有李徵、殷闻岚、霍长风后来再加上当年还不是霓裳夫人的婉儿。这个小分队除了年纪尚小的婉儿,在武力值方面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水准,这个独当一面指的是独自直面北斗的挑战。婉儿初次遇到他们那会足有三个北斗围攻,并且沈天枢、童开阳都是首屈一指的顶尖高手,再加上仇天玑这种惯会阴谋诡计的高手,霍长风和李徵轻轻松松便可以脱身。更不用说后来李徵被四大北斗全力围攻也没有落下败风,只是死于精心算计后的中毒。
这些高手全部陨落于算计,或南朝或北朝,或正面人物或负面人物。北斗利用段九娘毒害了李徵,赵渊(或是梁邵)利用青龙主,青龙主又利用纪云沉打伤殷闻岚从而殷家庄灭门,以及利用霍连涛架空霍长风,最后霍长风被烧死了,段九娘本人因为李徵的事神志不清,用姐姐的身份勉强过日子,而蓬莱散仙向来是不管人间事的。这是武林江湖上最大的变化。
归根结底,江湖人是被朝廷皇室的斗争波及了。早期,南朝后昭刚刚建国,民生凋敝,百废待兴,立足尚且不易,更别说是为名门正派主持公道了。多年前的四十八寨一役,如果不是周以棠偷兵,指不定比周翡经历的这一战要更惨烈。
而北朝的北斗,他们不仅个个武功高强,还大权在握,手持兵符,是北帝手下的王牌特工。并且北斗们非常不讲究江湖道义,向来是能群殴绝对不单挑,每次出门做任务必定带着大批的盾牌和打手给自己助力。得益于这批搅屎棍,北朝不说在政治上完全压制南朝,在江湖上那是实打实的威名远播。名门大派或陨落于战争如五岳衡山派,或大隐隐于市如四十八寨(这可是四十八个门派),或被霍连涛搅得一团糟如霍家堡,或被活人死人山坑害如殷家庄,在没有绝世高手出头的江湖,人人自危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作为名门之后的李家后人、殷家后人即便是有心也无力,这时他们还只是初出江湖的懵懂少年郎。
北斗倒挂,熹微破晓(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