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据真空或是灵知沉沦
阅读的起点是《大地的法》,无论是在事实的层面,还是精神历程的层面。
施密特在《大地的法》中曾这么描述道,基督教共同体(Respublica Christiana)的 Ortung 和 Ordnung 是通过将异教徒的土地划分为基督教的_传教区_,同时教宗可以把这些在事实上处于基督教共同体 Ortung(Ordnung) 之外的土地“划分”给某个侯爵来进行管辖。这些名义上的领主自此能够“合法”又“正义”地东征占取。
那么,如果说基督教共同体已然是一个完美的共同体,完美的帝国,那么异教徒的土地不正是构成了例外于紧密的基督教共同体秩序的一个真空?当他把地理大发现之后的新大陆描述为“与古老世界对立的法律真空区域的态势”之时,那个远离海洋的干涸的古老世界又何尝不存在一个为人觊觎的真空领域?灵魂升天是否存在壁垒和尽头,这似乎成为了古希腊哲人所规避的问题。
施密特自身并非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提到从“拜占庭帝国到罗马帝国的延续性本身就是一个国际法上的难题”,然而他马上用地域有限的原因来逃避了这一问题,从而快速地掠向了神圣正义战争所带来的内部和平:封闭世界之中的斗争并不影响永恒和平,这是罗马的和平(Pax Romana)。然而正如塔西佗所说的:“他们创造了一个孤独的废墟称之为和平(ubi solitudinem faciunt, pacem appellant)”:这种和平是laboriosa bella。
出征构成了永恒和平的边界位置,正如真空构成了 Ortung/Ordnung 的边界位置,也是在这个意义上,领主成为了被放逐的难民,身处于纷争的界限。Katechon 的形象因此不再那么雄健和宏大,反而显得过于忧郁——占据真空这一不可实现的任务使它永远处于惶恐之中。
代表着真空和崩坏的负典构成了正典的幽灵,也导致了正典的忧郁症。马克安从反犹的起点出发,从希腊正典中发掘了负典的幽灵,一种纯粹的幽灵学由此诞生,并成为了针对正典的彻底的然而显得过于疏离的治疗术——即陌生上帝白白的恩典。
《灵知沉沦的编年史》所勾勒的思想史恰好构成了上述的 radical antithesis,也正因此,其观察视角显得更为复杂。如果没有明确把握到作为正典幽灵的负典,就无法洞察到负典的倒装。
积极的负典无疑是这种倒装最为显明的例子:它将放血式的治疗术反转为毒药,“以毒攻毒”的态度面对着世界秩序,与之相互对立的与其说是无情的正典守护者,倒不如说是那些被称为现代灵知主义者的哲学家——他们总容易倾向于服毒的死亡状态,激情地着迷死亡,这构成了另一种灵知沉沦的后果,世界已然成为困顿之境,然又没有天外的幽暗之光,自毁似乎就能构成了世界毁灭的象征。
《灵》一书对罗森茨威格的分析精彩绝伦,完全纠正了我曾有的一些盲知——即把罗森茨威格等同于一种消极性(passivity,或言否定性)哲学。血缘和土地的分离,民族和国家的分离,大分离之下是正典和负典的持续振荡,而正是这种持续振荡,致使了二者相互共存的稳定状态,流浪的犹太难民同一于俗世国家的临时居民。在我的理解中,罗森茨威格是正典/负典这套西方思想坐标系的一个中间点,不仅呈现了正典的封闭性,也呈现了负典的封闭性,让二者的暧昧得以区分,也正因此得以共存——一种真正的 articulation 观念,分离与粘合。
如上所说,我们所知的正典总是飘荡着负典的幽灵,而真正的保守主义品性正在于思忖如何抑制这样的幽灵,从而正本清源,清理毒素。因此,真正意义上的正典守护者要面对两个对手。一方面是古代的革命家:最典型的自然还是马克安式的灵知主义者,然而,苏格拉底式的哲人不断逼近着这样的革命家形象,他们否认智者 physis 和 nomos 的二分,在将 nomos 和 physis 建立关联的同时,又试图驱逐惯常习俗式 nomos(可能是仅属于城邦的 ethos),这事实上意味着 noms 在仿效 physis 的途中,又可能构成了对 physis 的远离。与其说这是 nomos 的两个面向,倒还不如说是 physis 的两个面向—— physis 到底是上升,还是下沉?到底是存在,还是作为生成的非存在?因此对哲人的审判不仅是城邦对自然的逆反,更是自然的自我审判和桎梏。另一方面则是当代的革命家,他们身上的张力明显地弱于古希腊哲人,因此显得更为单纯和暴力。
革命一词本来指的是世界和星辰的旋转,在试图建立 theoria 的初民眼里,星辰的旋转是可怖的,因此他们用诗性的想象来克服恐惧,这构成了最初的创制,保守主义者的品性与初民的品性类似,总是在对抗着可怖的星辰旋转,并努力将其转变为暗夜中的指路明灯。如果说共和主义(或者更进一步的自由主义)的形象总是呈现为厄庇米修斯,那么保守主义的形象可能接近于普罗米修斯,盗世外之火,来建立世间的正义。星辰从真空下降为世界边界的驻守者,这是负典正典化的真实历史,也是忧郁症的历史。
而对负典倒装的分析,可能更是要求着作者雄健的摆脱忧郁的决心:正面拆解已被污名化的灵知沉沦,从而隐晦地暗示真正灵知的治疗术——幽灵般的自由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