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身人间烟火气的最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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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拉,我心目中最大的大神。
从画像上看,欧拉甚至可称得“其貌甚寝”,然而他这个甚寝的相貌丝毫不能减少我的膜拜,以及喜爱。
膜拜是不消多说的,推荐大家看看这一个维基网页“List of things named after Leonhard Euler”,这里约50个条目都是以欧拉命名的数学和物理中的定理、等式、公式、猜想、常数和物理量,把它们认真通读一遍就足以让我们这些普通理工学生烧死一大片脑细胞。欧拉的研究横跨理论建构与工程应用两个方面,欧拉的学术成就覆盖数学与物理两大领域,还顺手发展了一下音乐理论,设计了一个叫Euler–Fokker genus的音阶。——科学贡献这东西没法精确量化来排出个你先我后,但欧拉最耀眼的光辉在于他脑力的丰盈与充沛,就像是好几个天才的灵魂被捆在一起,打包放进了他一个人的躯体,他毋庸置疑、当之无愧是要跻身人类历史上的“最天才”的天才之列的。
而对欧拉的喜爱大大有异于对其他天才大神的仰视,那些高山仰止里面总会包含着一种无法理解的遥远、隔离和神秘,但欧拉却不让人感到是神话。翻完这本厚厚的大砖头,从700页的传记资料里看到了一个有血有肉、有温度、有人味的欧拉,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人间烟火气,看得见摸得着,除了脑力大爆炸这一点之外,他从头到脚都是我们普通人可以懂的。也因此,我个人以为,欧拉是所有古代天才里面最亲切、最好玩、最可爱的。

零散杂感如下。
■ 欧拉是个说德语的瑞士人,出生于巴塞尔。17、18世纪的巴塞尔是个移民城市,充满着移民城市特有的蓬勃生机与活力,商业氛围浓厚,社会思想活跃,宗教改革呼声高涨。巴塞尔的移民法规严苛,也可以说很势利、很功利,他们只接收技术移民和资产移民,以致于欧拉婚后要给阿姆斯特丹出生的太太办入籍都困难重重。
■ 欧拉家祖上从德国迁居而来,到欧拉是第五代。祖上从事小手工业,直到欧拉父亲成为神职人员,进入知识分子阶层。欧拉父亲有巴塞尔大学的硕士学位,欧拉母亲为牧师之女,有文化。 ■ 欧拉打小倒是没有留下多么玄乎的神童传说,但他8岁开始上小学,13岁进入巴塞尔大学,15岁本科毕业,17岁获硕士学位,19岁写出博士论文。——他的快速通道大致也就相当于我们今天的少年班,不算太出奇,但这只是学术天才的序幕初初拉开。
注:严格说来,由于当时的学术体系尚未完整建立,欧拉没有获得Ph.D学位,但他19岁撰写的 "De Sono",研究声波在弹性介质中的速度问题,可相当于现代的博士论文。
■ 在当时的欧洲,巴塞尔大学平平庸庸,称不得名校,唯一的扛把子是Johann Bernoulli。伯努利家族是瑞士的书香门第,好几代人都是数学、物理和工程领域的大拿。欧拉父亲与约翰伯努利是大学同学,欧拉与伯努利的儿子Daniel是终身好友。老伯努利识才,说服了欧拉父亲让儿子搞学术,而不是进入“体制”当牧师。
■ 即使有老伯努利的赏识,但僧多粥少,欧拉苦于在本地找不到教职,只好北上,远去圣彼得堡科学院,时年不满20岁。新兴的圣彼得堡科学院不拘一格网罗人才,有一半多成员不满30岁。欧拉一生先后在圣彼得堡科学院和柏林科学院供职,其中两度入职圣彼得堡科学院,共服务了30多年,在柏林科学院则工作了25年。欧拉生命的最后17年都献给了圣彼得堡,病逝后,埋葬于此。——欧拉墓在圣彼得堡,以后去旅行时一定去瞻仰拜望。
■ 欧拉的一辈子都呆在学术圈。无论是圣彼得堡科学院、还是柏林科学院,无论是从事哪门学科的研究,那些院士学者们日常苦苦算计、斤斤计较的也是钱钱钱:工资、待遇、住房、开销。柴米油盐、人间烟火,不可免俗。同时,学者们的追名逐利和钩心斗角也同圈外任何一个行业没有两样。
■ 欧拉刚工作时,年薪200卢布,而当时圣彼得堡科学院最高级别的教授年薪2000卢布。欧拉工作三年后,薪资升至600卢布/年,这是他积极申诉、努力争取的结果。——欧拉要求加薪绝对理直气壮,在他有生之年,平均每年发表10篇论文报告,还出版专著若干、获奖若干。十几年后,当欧拉从圣彼得堡离职时,年薪达12000卢布。
■ 欧拉养家负担重,因而对赚钱这件事积极热心,有机会就不放过。他乐于为皇室或贵族子弟当家教,也经常参加科学论文竞赛拿奖金(当然他总是获大奖,有时他还用儿子的名字多交一份论文)。欧拉的家累大致有三部分:一是自己的小家,小家不小,欧拉与太太均信教甚笃,生育频繁,可惜10几个孩子仅5位成年;二是赡养老母;三是接待老家巴塞尔来俄求学的亲友或学子们。——然而,维持家计既没有让欧拉叫苦连天,也丝毫没有阻挡他科研工作的脚步。他就是那么一个充满学术激情、也充满生活热情的勇士。
■ 欧拉不像很多学者大师那样清高内向,他有正常人一样样的功利心,学术圈成名后,他就想当领导。特别是在柏林科学院工作期间,欧拉希望能升任院长,但德皇不重视数学,就没有任命他。欧拉也根本不介意行政事务,曾经津津有味地掌管过柏林科学院的图书馆、天文台和植物园等等。 ■ 欧拉是真的有着用不完的精力。他很喜欢教书育人,青年时代就曾兼任讲师好几年,他也乐于给各色人等当家教,后来还非常喜欢把孙辈们抓过来上上课,讲讲数理化。
■ 欧拉爱好音乐是肯定的,不然他也没兴趣研究音阶理论。他能弹奏一种叫clavier的键盘乐器,自娱自乐。欧拉爱好国际象棋,水平也不错。他还喜欢陪伴孩子,逛动物园、看木偶演出。他也去剧场看戏剧,但总是带着纸笔演算或写作,有时还提早退场。
■ 欧拉是怎么失明的?坊间流传着一个很戏剧化的桥段,说欧拉28岁曾经为了计算彗星轨道,连续工作三天三夜,完成了原计划三个月的工作量。结果用眼过度,导致失明。——这种说法出自欧拉的外孙女婿的记录,此人比欧拉小50岁,并不在场。此说属于二手传闻,并非可靠史料。从医学角度分析,“用眼过度导致失明”固然悚人听闻、悲剧震憾,但却片面偏颇,很不科学。事实上,欧拉当时已出现健康问题,常常头痛、发烧,以现代医学猜测,他感染了淋巴结核菌。三年后,欧拉的右眼发炎化脓,最终失明。当然,用眼过度确实也会损害视力。其后二、三十年里,欧拉的左眼视力持续退步,并且受到白内障的困扰,至59岁时已接近全盲。64岁时,欧拉决意接受白内障手术,冀求改善视力。18世纪时,摘除白内障在欧洲颇为盛行,巴赫就做过两次。欧拉的手术花了三分钟,出血很少,本身应该说是成功的,但是可怕的术后感染最后造成欧拉的左眼完全失明。晚年的欧拉尽管双目失明、听力受损,却仍然充满热情地工作和生活,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 欧拉64岁做手术前几个月,住宅遭遇空前大火。欧拉幸得巴塞尔带来的忠仆所救,大部分手稿也被抢救出来。灾后,女皇叶卡捷琳娜二世立即拨款6000卢布,供欧拉重建新居。
■ 再婚风波,人间喜剧。欧拉66岁,妻子去世。欧拉不顾子女反对,执意谋求再婚。在68岁时,他企图迎娶女管家,遭儿女干预而失败。69岁时,他与子女斗智斗勇成功,与亡妻的异母妹妹结婚。
■ 欧拉的晚年子孙满堂,绕膝承欢,他在世时孙辈有26个,后来孙辈数目达到了45个之多。话说诺奖历史上有6对父子,其中瑞典人奥伊勒父子就是欧拉的后代(Hans von Euler-Chelpin为第五代孙,Ulf von Euler为第六代孙)。他们分别获得1929年化学奖和1970年生理医学奖。
■ 欧拉76岁去世,去世前两年,还当选为新生的美国文理科学院院士。(American Academy of Arts and Sciences,简称 American Academ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