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t's all about time

收到了子超的新书，这是他写的第N本，不出意外，接下来还会有N本。我把它放在书架上一排名为“朋友们的书”的类别，诸位友邻的书已经站满了这一排，时刻提醒我别人有多勤奋。

书中的内容之前在许多地方看过，重看最深的感受是时间。第一篇写印度，是发表在《Across穿越》杂志创刊号上的，这真是一本古早杂志了，现在如果有人再想初创一本旅游向的杂志，恐怕更不会被理解。

严肃的旅游文学在中国是很罕见的一件事。大多数是游记——那种实用功能为主的文章，配上详细的攻略和美照最佳，泛滥在各大网站。某种程度它们是应景和够用的，如果说百年前的游记还承担着“开眼看世界”的功能，现在则有太多手段实现它。游记因此更像一种导购，告诉你在仅有的假期里如何最大化地玩完所有网红景点。

子超的游记离这些很远，他书写的地方大多不是热门地点，也不会告诉读者“哪里值得去”，他处在“努力浸入”和“抽离观察”之间。能看出他在出行之前读过大量的书，尽可能去理解当地的文化，与此同时，他又是一个非常冷静的观察者，不会过多释放自己的情绪，不做道德上的评价，在寻访一些欠发达地区时，他警惕自己的同情。

写这样一篇游记需要花费很大力气和很多时间。子超之前曾找我约过几篇稿，没提任何要求，后来我写过东京和布拉格，发现带着写作的角度去看旅游实在焦虑。首先会觉得自己需要了解大量的知识，才有资格进行输出，尽管很多知识最终甚至不会化作一句直接引语，但它们决定了观察的角度。旅游本身也是耗能的、并不舒适的，读子超的游记，我完全能够想象到他写的 “如果下到湖边矿床，至少还需半个小时。那是一段艰险的攀爬，一些路段很滑，硫磺气体势不可挡” 背后，到底有多难。舟车劳顿，糟糕的休息，陌生的恶意，这些令人疲惫，但很可能最终会被写成一种自嘲和幽默。孤独，非常孤独。我猜想这是不是他在书中经常和人搭讪聊天的原因，因为这不太符合我对他的印象：）

读完后想到，网站上铺天盖地的游记，走之前先查攻略的习惯，让旅行本身反而没那么多元化。红的地方更红了，无人问津的地方继续无人问津（你甚至查不到），而“红”本身，首先仰赖可供炫耀的社交价值。很少有人像他这样，写泰柬边境一个需要花大力气弄明白的争议寺庙，写印度的嬉皮士村庄，写菲律宾村子里的斗鸡活动。（他未收入书的《困守咸海的人》也很好）

子超不是一个惯于在写作中暴露自我的人，书中的“我”只是一个视角。但他对旅游地点的选择，对历史的关心，对文化背景的浸润，都毫无疑问地说明了他是谁——我不太想用“精英视角”这样的说法，它用在旅游文学上定义很含糊，好像提过几本书就需要时刻审判自己的视角。他的游记有非常鲜明的个人风格，观察者的、智性的、抽离的、有一点冷幽默的：

“每天下午，Orcaella号上都有一场小型讲座。作家鲍勃是讲者之一。大家坐在凉快的客厅里，喝着红茶，吃着点心，听鲍勃讲述奥威尔在缅甸的日子——这段日子对他一生的写作至关重要。我很快发现，如果你足够有钱，就用不着看书，因为可以找到像鲍勃这样的人把精心挑选、剪裁过的信息讲给你听。讲座关于缅甸的方方面面，话题每天不同。一点儿背景知识，一点儿逸闻趣事，大量照片，最后10分钟自由提问。每个人都喜欢这样的“讲座”，因为这远比看书轻松，而且每个人都以提出一两个听上去很聪明的问题为乐事。这是游轮提供的服务之一。它设立的前提是，不用看书是富人的特权。”

还有语言上的。子超是一个诗人，写过很多诗。他擅长精巧地描述一件事物，和一种状态：

“河水是墨绿色的，漂浮着细小的枯枝，但仍能清楚地反射出周围没有名字的山峰。中午之前，河上几乎没有风。我在平滑如镜的河面上划桨，看到蓝色尾翎的翠鸟鸣叫着飞过。往上游划不到一公里，有一座小小的瀑布。水流变得迅猛，因此我就在这里调转船头。整个下午，我都呆在小木屋外的露台上看书。偶尔抬头看一下露台外的菠萝蜜树，盘算着美味的果实，何时才能坠落。”

书中最后一篇文章还是关于印度，仿佛一个轮回。这次他更切入印度深处，也更张弛有度。他的上一本书是《午夜降临前抵达》，我记得他在书中提到了太多次喝啤酒，看完后我有一种微醺的感觉。不过我也承认，没什么比在陌生的旅馆里喝一罐冰啤酒更让人感到自由了，就像我写这篇文章时这样。

摘另一段我很喜欢的内容，他写爪哇的硫磺工人：

“我站在这场景中，久久不能开口。即便此刻写下这些文字时，依然感到语言的无力。我深知任何一个简单的陈述句背后，都是无法想象的艰苦现实。有人说这里是炼狱，可对每天采矿的硫磺工人来说，炼狱就是他们的日常生活，如同我们吃饭、散步、朝九晚五地工作一样平常。作为亚洲最大的火山坑，伊真火山的硫磺喷发量为世界之最。这被看作一种幸运。因为在人口日益密集的爪哇，城市和乡村都无法再提供更多供养。对当地人来说，挖硫磺是一份得天独厚的工作，更是一条现实的出路。工人们告诉我，在爪哇，一名普通教师的月收入不过100美元，而他们可以拿到150美元。

为了不忘记这震撼的场景，我从地上拾起一块金黄色的硫磺晶体，用塑料袋包好带回中国。这样做并非有什么重大意义，也不是为了炫耀自己的“英雄行为”，只是为了深深铭记——在这样的世界，还有这样的人，在这样地生活。”

旅行之后会破除一种迷信，即行万里路就可得真知。很多时候，看世界并不会让人们自身的世界打开多少，反而更固守偏见。共识的达成是一件困难的事情。“这样的世界，这样的人，这样的生活”需要不断学习、警醒才能看到。

我记得也是N年前，子超在msn上说他在印度，我问怎么样，他说在佛祖的诞生地，这里有很多小孩找他要钱。后来看到他写印度的第一篇文章，开头引用了奈保尔的话，“印度是不能被评价的。印度只能以印度的方式被体验。”好像也是从那之后，子超开始专注旅游文学，国内很少有同行。这么多年过去，国内还是少有同行，他已经有了自己的风格。

有次说起某种写作的时候，他说“我的优势是时间”，这是自谦，也是最朴实的道理。花时间专注做事情，time will do the re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