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的回响

「时间管理」「时间就是生命」等这些词等，让人们对时间高度重视。实际在认知上，和时间比起来，空间更加底层，空间是人类更容易感知到的维度。最简单的，时间的标记采用的就是空间隐喻，比如「前天」「后天」。

空间是什么？你可能会说，一个看起来每个细节都非常熟悉的房间，一条无数次上下班的马路，或者是到了一个新的城市，那种又新鲜又熟悉的感觉。我们每天的呼吸、生活、流动都离不开空间。思考这个问题，你也许发现，空间好像是一个很容易因适应而忽略的东西，忽略它对生活的种种影响，也忽略我们对空间改变的可能。

最近读了段义孚老先生的《空间与地方》，非常喜欢。段义孚老先生是美籍华裔地理学家，生于 1930 年，现在还健在，是北京师范大学的客座教授。他是段祺瑞之孙，十岁的时候离开中国，25 岁起在美国学习地理学。不满于也传统地理学只研究客观的地形地貌，而是以经验的视角研究人和生存环境的关系，被称为「人文主义地理学」之父。《空间与地方》是他的一部重要著作，从「经验」的视角讨论了代表着自由的「空间」和代表着安全的「地方」，以及空间、时间、地方的关系。这本书没有提出了公式那样严谨的理论框架，用大量丰富的案例，让我直观地感受到了「空间」和空间对人类生活方方面的影响，也串联起了「空间」「时间」「隐喻」「具身认知」「可供性」「设计」「时空变形」等等重要概念和相关知识。看这本书可以说是非常快乐了。

人是万物的尺度

先回到空间的起始——人。

直立人类以自己的身体作为坐标原点，区分垂直——水平、上——下、左——右、前——后，并以这样的空间隐喻标记着更复杂的意义。

比如「天堂」和「地狱」中的天和地，就是一对上——下关系的词，比如 I'm feeling up（我很开心） 和 I‘m feeling down （我很沮丧），英语中介词 up 和 down 在上下的空间隐喻含义格外明显。soperior（优秀的）、excel（卓越的），还有印度地位最高的种姓「婆罗门」，他们的词根都和「高」有关。

在前——后关系中，前方的空间是可以看到的，后方的空间不能看到，只能通过声音等其他方式感知到，因此，前方空间被视为未来，后方空间被视为过去。比如「前门」是给宾客走的，「后门」是给仆人走的。而左右的区分，可能因为大部分人是右撇子，绝大部分文化都认为右侧优于左侧，右侧代表光明、力量，左侧代表不洁、矛盾和脆弱。「叙利亚」的阿拉伯单词是 Sam，它的词根的意思是「不幸的」、「生病的预兆」和「左侧」，而南方的也门 Ymm 蕴含着「幸福」「富饶」「右侧」的意思。

再比如，英文里用中指指尖到肘部的距离界定「一英尺」的长度，「远亲近邻」用距离来表示人与人的亲近程度。

当然，这些隐喻的具体含义和各个民族地方的习俗有关，有一些差别。比如，中文语境里，以「左」为贵。一个有趣的例子，关于「吃饭已经吃饱了，再也吃不进去了」的描述，山西人会说「吃不上了」，湖北人会说「吃不下了」。可能「吃不了了」会是一个没有争议的说法。

隐形的空间

空间这么重要，为什么似乎没被重视呢？

想象一个场景，你拿着一本书，走到桌子旁，你会想「把书放在桌上」，但不会想「把桌子放在书下面」，这就是空间对思维的制约。绝大部分时候，我们对事物的空间表征和想象是被这样的底层假设以及相应的社会规范限制的。

建筑的出现，延伸和强化了人们的空间感。城市中住宅楼、写字楼、马路、连锁商店千篇一律，让你到很多城市都好像没换地方一样，还是去找麦当劳、星巴克，没有什么新鲜感。现代建筑已经不再起教育、传递价值观的作用，即使到了故宫、教堂、神庙等地方，心情也少有波澜，习以为常。

在城市生活，吃饭、睡觉、通勤、上班，概括了很多人生活的大部分内容，身体的动作无非是站着、坐着、躺着。具身的经验被限制，对空间的想象力也大大削弱。在这其中，可供大部分年轻人支配的空间，无非是一张办公桌和一个卧室单间，还都不是永久的。在过于拥挤的地铁里，大家都带起耳机，打开手机，遗忘被推搡的现状。而对公共空间的干预和影响就更难了，城市设计、社区规划、城市面貌等等。对空间的漠视也是可以理解的了。

宽敞与实现自由的感觉密切相关。自由意味着空间，意味着有力量和足够的地方去活动。实现自由……最基本的意思是拥有超越现状的能力，这种超越性最为简单的表现是走路的能力。……通过运动可以活动对空间的直接体验。

工具和机器放大了了人类对空间和宽敞的感觉。比如射出的箭、抛出的石头，再延伸到我们现在使用的很多 App 等。人们转而寻求线上空间的自由感，一个 B 站、豆瓣账号可能更能给你家的感觉。正如哈姆雷特所说：「即使把我关进一个核桃壳里，我也要做自己拥有无限空间的国王。」

但是人们依然不能阻止空间对自己潜移默化的影响，比如在灯火通明封闭的大型购物中心，你就会忘记时间，沉浸购物的乐趣中。比如，客厅里沙发对着电视的格局，就是会让你在闲暇时间坐在电视前。比如在天花板更高的房间，人更有创造性。用台灯比用顶灯，更容易集中注意力解决难题。

空间的可能性

对空间，有什么可以做的吗？

比如观察你附近的广场，或者一些建筑物周围的空地上，有没有方便人休息的座位。可以看出空间的设计者，是否考虑到了人们和空间的互动。没有座位的时候，人们可能会坐在路边的石墩上，这样小的习惯可能会成为某个地域人们共同的习惯和记忆。那么你过往的经历里，有没有和空间有关的记忆？ 比如同样几家小卖店，有一个小卖店在门口旁边摆了一排椅子，小区里的老人，可能这家的生意就会更好。有没有什么店面的设计，因为对空间的巧妙应用而获得更多好感？

有一次去朋友家小住几天，发现在她家的厨房，我烧完水会把水壶自然放到一个固定的位置，在自己家却不会。原来是她放了一个漂亮的杯垫在灶台旁，不知不觉会想把水壶归位，充分调动了大脑爱脑补的功能。这对我这种回家了各种东西乱丢的人是难以想象的。于是我也开始尝试丢掉不用的东西，面对自己和物品的关系，认真收拾屋子，观察家人的习惯来布置房间。还和室友一起商量收拾客厅，让「宽敞」和「自在」的感觉延伸。

偶尔去跳现代舞，在地板上打滚、旋转、摆动，身体的感觉丰富得像炸裂一样。原来身体和空间有这么多可能性，身体更自由了，人也会更自由，而这些我都可以通过自己的探索去感受。

去年搬家住进一个筒子楼，邻居老奶奶在门前走廊和电梯入口前的台阶上摆了许多花，贴上一些画，坚持打扫楼梯和电梯。在电梯里还常常看到她给大家贴的提醒，号召垃圾箱盖上盖子，一起灭蟑。老奶奶还用花花草草遮挡住了好心人喂猫的食盆和水盆，避免行人和小猫相互打扰。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也有些无奈「把这里环境收拾的好一些，其他住户可能就不好意思糟蹋了吧」。每次回家看到门口的花花草草，都会想到老奶奶，想到关于公共空间实践的可能性。图片来自作者拍摄

无论是收拾自己的书桌，观察小区里人们的生活习惯，记录家乡的变化，或者通过改善空间来提升生活质量，都有很多可能性、趣味和美感。带着更多体察和设计的视角去看待习以为常的事物，体验空间带来的自由。

结语

这个话题可展开的议题很多，这篇文章只是蜻蜓点水，匆匆收尾。

对空间更多的观察和思考，可以参考在段义孚老先生其他的书，还有《空间就是想象力》《欢迎来到你的世界》等一系列书籍。

如果你有相关的实践也欢迎一起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