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评分扯淡的经典例子
基地的第一本在豆瓣是9.2,而这本却只有8.6。这就是不应该的事情。
事实上客观地来看,阿西莫夫在写前面三本的时候还是个正在读博士的二十一岁毛头小伙,写最后两本的时候已经六十六岁,阅历和思想已经和过往很不一样了。集中地看他早年和晚年的作品也可以看出质量上的巨大区别:譬如得了奖的《神们自己》,无论文笔还是思维还是技巧,和他早年的差距简直瞎子都能看出来,也不能怪人家给他发奖,这不是个安慰奖或者终身成就奖,是实打实的写得比年轻时候好。
看一下文本内容的话(我们先不谈前传),也很清晰地可以看出,前三本堪称经典美式探险故事,人物扁平,事件一波三折,无论你怎么看反正都没有半点真实感,就是一个幻想侦探猎奇小说的架子。不管有多少人夸赞,我相信喜欢前三本的人有一大片都是被它强烈的可读性,好看性所吸引的,也就是说类似于看好莱坞爆米花电影,就是爽到了呀。但你要说它作为科幻小说和文学作品的价值,我相信连阿西莫夫自己都会同意,文学性是很低的,科幻价值基本上只存在于它这个心理史学的设定,而这三个故事也并没有展开去玩“心理史学”这个概念,因为这个设定实在太高级太复杂导致连作者自己都不知如何下手玩,只能把故事写成罗马帝国史的翻版,而把心理史学当作一个背景板,一个硬设定。我也一厢情愿地认为,阿西莫夫或许就是意识到了这点,才在晚年写出了最后两本作为救赎。
不管大家持怎样的观点,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统一都同意的是:最后两本和前面的区别特别大。故事上虽然一脉相承,但并不延续基地的故事,银河历险模式也仍旧在,可重点却移到了哲学讨论上。你能看出阿西莫夫一贯的麻溜写法——就是他的书你一看就觉得作者是迅速一气呵成,前后并没有仔细琢磨过文字水平到底如何——但是同时你也可以看出他大段地通过对话来输出价值观。
其实说输出价值观倒不至于,类似于,他有一个观点很想表达出来,就通过两方辩驳这样的形势展现出来,而不再拘泥于小儿科的探险故事。我说小儿科可能很多人都不赞同,但是撇除我说的有价值的部分,譬如心理史学、各种奇奇怪怪的科学创意,剩下的就是探险小说,而且还是主体。
所以当他终于把基地写成了最后两本的样子,我终于满意了。尤其我是按顺序看完的,当中夹着的那两本前传真的把我闷死快了,瞬间有了一些复杂的话题,如沐春风。
阿西莫夫的文笔不好,起码你去跟亚瑟克拉克比一比是连他脚跟都摸不到的程度,他也是个生活在上个世纪的geek,所以这些因素全部加起来,不管他智商多高别指望他的文学和社会学素养有多高,就不要拘泥于他描写的人物有多么奇怪,讲话多么奇怪,或者传输的价值观有多么冷冰冰。就单纯地从哲学角度去看一下他想讲什么,还是很有深度的,挺有意思。
七十年代james lovelock提出的盖亚理论看来是他写盖亚星球的思想源泉吧。盖亚理论差不多是伴随着嬉皮年代出现的一种生物学理论:认为地球是一整个懂得自我调节的活体生物,而地球上的生物网是他生命的外延,就像是一个手指头一个脚趾那种意思,阿西莫夫在这个基础上还要发挥,加了一条让思维也一体化的规则,而书里盖亚的描绘也很有嬉皮味,这流露出了也同样经历过了嬉皮时代的阿西莫夫被那个时代所影响的印记。
阿西莫夫自始至终最超越时代的价值就在于:人机关系、人类思想的未来存在方式这两点的探讨和假设。这个思想的伟大远远超过了什么文学、什么科幻。并不是说要同意他对人类未来远景的冰冷规划,而是他在提出这个规划的过程中开始置疑:人是不是还能够按照自己所感知的方式去预判未来?
为什么要设置一个崔这样看似特别不科学的灵异存在?你说他能够靠直觉和零零碎碎的信息就做出正确的判读,这不是灵异是什么?那么什么时候灵异变成了不灵异?当你可以解释“直觉”的时候。也就是说直觉或许也是一种进化,就像是谢顿的孙女进化出了心灵力那样,也就像人类和机器人进化到合体,或者菲龙和机的合体,或者像哈尔和大卫那样合体以后彻底摆脱肉体限制,等等等等。
我相信很多人会对这本书里提到的那个冰冷的共同体未来颇有微词,认为即便是外敌入侵论也不应该彻底放弃谢顿计划,因为那才是自由的,有好恶循环的动态平衡,甚至有甚者还会觉得这是顺应自然之道,就该如此,像书中那样为了存活而变成一个稳定平衡的共同体是无趣的邪恶的不人道的。这反而正触及了本书最优秀的地方:人类觉得这种存活方式不人道是因为人的局限性,人只能从人类的视角和感知方式去了解宇宙,那么你怎么知道你真的了解了这种更新的存在方式呢?毕竟那种存在方式的感官以你一个人类的五感都无法去体验,既然不能体验,你怎么就能判断它不好呢?答案只能是:因为它不人类。
换句话来说,所有进化都代表着继承了一部分过去,也抛弃了一部分过去,进化后的你肯定不再兼容过去的那个你,那么囿于过去的那个你有什么意义吗?用过去那个你的价值观和认知世界的方式去评价新的你有意义吗?
阿西莫夫在这本书里就大着胆子依照他的理解去描绘了新的世界观,当然他也还是个人,他的描绘无法跳出人类的范畴,但却很好地传达了我刚才提到的那个思想,给了读者很多思考的空间,这样的作品是阔张思路的,是一种思想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