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博弈的卡夫卡

最近重读，当然还是没能读到最后，人物间没完没了的对话，已经不能称之为对话了，相互攻击比较贴切。记得早年看过一个关于《城堡》的评论，不记得是出自米兰昆德拉还是格非了，他说这个长篇不可能完成，如果一开始还有情节推进，那么到最后只有无尽的对谈，主人公几乎没有行动也无法行动。

再谈一下叙事上的动力。卡夫卡在一开始抛出设定以及主要人物登场后，在这基础上构建了整个文本而不再引入更多的外部因素，也就是说充分发展人物间的内部冲突是他主要的叙事策略，为了把这种冲突直接明了地展现出来，他选择了用对话的形式，于是我们就看到了人物间没完没了的对话，在这些对话里面小说人物对已经发生的“事实”进行分析、进而推测对方，于是抨击和辩解、再抨击再辩解无限漫延，相互攻讦的小说人物被注入了无限的活力和精力，“他们”确实栩栩如生、甚至充满敌意。对于观看者的读者而言本就苦不堪言，更何况作为创作者的卡夫卡必须为此耗费庞大的心力，想象自己与另一个自己拳击，本来看起来恰当的叙事策略被他发展到了极致，试图将小说的边界再次开拓，只是这个长篇最后又一次未能完成。

这样的叙事模式太过于残忍。记得村上在《挪威森林》里借主人公给绿子的父亲讲希腊悲剧，他说在欧里庇得斯的悲剧里，人根本不能施展开手脚，很多人一齐登场，每个人都在追求自己的正义和幸福，于是大家就进退维谷导致混乱情况发生，于是这时候解围之神就登场了，对大家发号施令你去这边、你到那边，最终问题就得到解决了。但是在卡夫卡的小说残忍就残忍在这里，没有解围之神，没有妥协和解，没有任何人可以抵达自己的目的，只有无尽的攻讦和猜疑，“他人即地狱”。

但是萨特说出这句金句之前有个前提：每个人都拥有绝对的自由。正是每个人都拥有绝对的自由，对一切价值进行否定和重估，一切皆荒诞一切皆可为，每个人都各行其是，于是不可避免地出现希腊悲剧中的相同情况，没有人可以施展开手脚，于是乎他人就是地狱。那么卡夫卡的《城堡》无疑就是这句金句的最佳诠释，无怪乎谈论卡夫卡总是要谈存在主义。

但现在还谈存在主义有点不合时宜，至今还读卡夫卡的小说也有点羞愧，不是读卡夫卡羞愧，是读小说本身好像不务正业。记得洪尚秀一部片子《夏夏夏》借演员之口呵斥或者说挖苦一位落魄诗人或者文艺青年吧，大概的意思是到了这个年纪还不能摆脱对存在主义的迷恋，也就是存在主义只属于青年。但真正攻击的点大概在于这个人过于敏感、形而上学、追求无用的东西、逃避人际关系、无法面对社会丑恶，无非是借着“存在主义”的掩盖着躲在下面的“虚弱和胆怯”。

当然现在我已经不可能迷恋存在主义，我也不会抱着“他人即地狱”这样的理念去生活，也不会过分地将自己的体验代入到文学作品里面。那么要是“囚徒困境”的这样经济学模型呢，但同样值得警惕的是作为严谨模型的前提假设是“绝对理性人”，在绝对理性人中发生的囚徒困境，为了使自己的收益达到最大值，那么他们选择的最优策略就是告发对方，但这也就意味着两者实际收益最小，整个集体收益最小。同样的，在卡夫卡的小说《城堡》里，每个人都试图达到自己的最大收益而彼此斗争，K.为了进入城堡而不择手段利用所有人和所有机会，与此同时其他人无不是阻碍K.就是有所目的地利用K.，没有人纯粹地帮助K.。但任何这些都是模型，都是建立在假设和预设之上，如果抱着这样简化的理念或者泛论去生活，那么不是过分悲观就是太蠢。我仍然相信自我牺牲、友谊和感情，相信非理性、无意识、偶然和巧合，不带过多预设地进入生活，“存在既不是有意义的，也不是荒诞的，仅仅是存在本身”。

但对于卡夫卡而言，也许他可能信奉这样的理念，并反馈到他的生活和创作之中。但也有可能，卡夫卡仅仅是为了完成小说的创作而将人物的内部发展到极致，并且他善于自我否定与自我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