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往事煮一壶温暖的茶
《东京老铺》是欧洲画家旅居日本时,从东京近两千家具有年代感的老铺中,选出了特色鲜明、美感得当的五十家,通过描摹刻画、集结而成的绘本。拿到这本书以后,我一直在想怎么写书评。因为越“简单”的东西却越难写得好。
直到今晚,年过八旬的奶奶跟我通电话,我陪她细细的聊着过往的家常,聊着那些她无数次提起又无数次忍俊不禁的小故事。忽然明白了《东京老铺》在“绘本图册”之下的意义——它是时光的载体,是打开记忆的锁钥。

烟笼寒水月笼沙。时光的美,在于它将过去一切笼罩上一层暖黄色的光晕,按下静音键,变得不疾不徐、奕奕动人。旧时光她是个美人,但这种美无形无质,需要载体去镌刻时光的印记、去承载我们寓于时光之内的欢笑、温存、亦或是闪着光的泪水。
然,时光的载体,要向何处寻?
相比于千古兴亡、汉家宫阙亦或者旧时王谢,熟悉的“老人”和“老铺”也许更堪当时光载体。因为这两者脱离了“宏大旷远”的境界、卸下了家国情怀的凛然道义,离我们更近,是真真切切生活在每个人身边的参与者。所以这种载体,有着温暖的烟火气。

但另一方面,“老铺”作为时光的载体,正迅速湮没在城市化进程中。我们坐在购物中心巨大的落地窗前,一边喝咖啡一边读着《龙须沟》;我们在“北京国际电影节”抢到一票难求的《夕照街》。可曾想过,恍如隔世的《龙须沟》和《夕照街》,竟是扎根在祖父母甚至父母生命中的真实生活。
短短几十年,我们就用几乎彻底切割的方式,斩断了与“老铺”以及旧时生活的联系。儿时街角巷口的小卖部、琳琅满目的小书摊、香气四溢的小吃店……俯仰之间,全部变成了高大时尚的建筑、文明现代的街市,过去的影子瞬间四散无踪。
“俯则未察,仰已殊观”,我们不是曹植访洛神、也不曾魏晋寻仙踪,但这种场景切换却真真切切发生在了我们每个人身边。确有种既浪漫又残酷的美。
故园不再。那么,时光的载体,要向何处寻?

所以当看到《东京老铺》里画风细腻的肉铺、花店、牛奶堂、照相馆、寿司店、仙贝店……看到那些熟悉的生活场景,我忽然明白,原来我们的某一段记忆,还在其他的空间次元里,真切而从容的存在着。所以打开这本书,就像打开了桃花源。

但翻开这本书又有一个新问题:记录时光、记录过往,为什么作者不用更加简单的方式,将这些老铺直接拍照做成照片集,而要大费周章的把他们逐一绘制出来?
一方面,就像孙悟空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却依然要跋山涉水走完取经路一样,摒弃了录音机照相机、摆脱了速成思维,花费大量时间一个个画出这些老铺,这种虔诚如朝圣的仪式感,正是当代人用“时间”来致敬过往的“时间”。

更进一步,相比于使用机械设备直观记录视觉/听觉,用人的灵感天赋反复揣摩、来回酝酿,把万物的声响转化成音乐、把自然的样貌描摹成美术,更称得上艺术对生活的回馈。
对一个个老铺,用“人”的视角寻访寓于其中“人”的温暖,再用“人”的笔触表达勾画“人”的故事。这就使得所有看到这本书的人,都能准确从中寻得美的共鸣,寻得一丝深埋记忆中的慰藉。

打开这本书,就像打开了记忆的月光宝盒。也许每个人童年生活中的老铺各有千秋、甚至这些老铺早已淹没于滚滚烟尘。但就像回忆依然有绰约的倩影,这本书也超越了老铺的外在形制,而把寓于其中的旧时光、故事,把我们对过去的思念、感怀,点染铺陈在了每一页。
时光能酿成一壶酒,也能盛开一朵花。时光能让伊比利亚的火腿醇熟,也能让一段沉木金声玉铎。我们看不见它,却在每时每刻体会着时光的魔力。

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这本《东京老铺》让我看到了那种熟悉的、和时光交流相处的方式——我们用“时间”来回馈“时间”,邀它来坐坐,喝一杯清酒、或啜饮一杯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