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剧不能僵死,翻译更不能僵死
感谢后浪,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空的空间》全新译本。这本写于1968年,译于1988年的戏剧理论名篇,对中国戏剧产生了深远影响,甚至在今天还能发挥相当余热。所谓“空的空间”,其实就是通过在舞台上做减法,剥离戏剧一切非本质的东西。理解全书的开篇,自然就能理解布鲁克的戏剧理念:
“我可以把任何一个空的空间,当作空的舞台。一个人走过空的空间,另一个人看着,这就已经是戏了。”
摆脱繁复布景,追求艺术表现,这是二十世纪以来戏剧观念的最大变化。布鲁克的著作共有四章,分别对应四个名词术语——僵死的戏剧、神圣的戏剧、粗俗的戏剧以及当下的戏剧。这些概念是他的独创,反映了他本人关于戏剧发展历史和戏剧评判标准的看法。
僵死的戏剧,其实就是布鲁克眼中的烂戏,很多时候是因为排戏或演戏的人完全复制前人作品所导致的。再好的古典作品,要是因循守旧全面照搬,也会陷入半死不活的僵死状态,更不用说那些类型模仿的拙劣创作了。神圣的戏剧和粗俗的戏剧像是戏剧的两个部分,两者之间的关系是并列而非对立,在接下来两个章节中分别予以介绍。神圣的戏剧是“让隐形事物现形的戏剧”,戏剧作品通过神圣目的带来神圣体验,布鲁克通过阿尔托、格洛托夫斯基、贝克特等人的戏剧实践加以阐述。粗俗的戏剧有多种多样的类型,可以不在剧场演出,布鲁克指出了布莱希特、梅耶诃德等人的通俗戏剧如何从民间汲取生命力。莎剧作为一种戏剧典范,艺术力量来自“粗俗与神圣的不可调和的对抗。”在当下的戏剧这个部分里,布鲁克结合亲身经历谈论了他所理解的戏剧,在僵死戏剧无处不在的当下,至少演员不能本能模仿过去的表演程式,导演不能死记舞台位置和动作,重复演出不能没有生命力。
布鲁克没有把这本书当学术著作写,而是加入很多心得感悟和强势吐槽,丰富了《空的空间》的可读性。但由于旧译者文笔和学识的局限,旧译本读起来异常晦涩拗口,还存在不少翻译错误,让这本书无比尴尬:作为学术著作信息量少,作为大众读物体验糟糕。挪用布鲁克的观点,这样逐字硬翻的译本就算是“僵死的翻译”了。而新译本很好地解决了这个问题,一口气阅读下来,语句清晰,舒服流畅,翻译出了原貌,是“当下的翻译”。新旧译本的差别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第一,语句。没什么好说明的,旧译本说不清楚,新译本表达直白。在这里随便找一段译文进行比较,供大家参考。旧译本是“僵化的戏剧一眼就可以看出它理所当然地是什么东西,因为它的意思就是劣等戏剧。由于这种戏剧形式为我们所司空见惯,也因为它与被人鄙视、常受攻击的商业戏剧有着最密切的联系,因而对它加以进一步的评论,就似乎是在浪费时间。”;新译本是“乍一看,‘僵死的戏剧’这个名字起得太有道理了,因为它的意思就是烂戏。我们看的最多的就是烂戏,而且这个词一般会用于千夫所指的商业戏。既然烂戏已经被骂滥了,我们还有讨论它的必要吗?”高下立判。
第二,术语。由于旧译者及其所在时代的水平限制,旧译本存在不少诸如“范·歌”(梵·高)、“流行艺术”(波普艺术)、“演戏”(游戏)、“餐馆里的歌舞表演”(卡巴莱)等各种非常影响观感的术语翻译。新译者具有良好的理论、实践水平,在语句流畅之余,内容上也比之前更为精准,主要体现在人名、剧名以及艺术流派,如“偶发艺术”(机遇剧/即兴表演)和“通俗戏剧”(流行剧/民间戏剧)就体现了译者很好的整合能力。全书唯一一处我觉得翻译得不好的地方,是旧译本的“戏剧=Rra(排练、演出、帮助)”,在新译本变成了“戏剧=排演观(排练、演出、观众)”。同样是语焉不详,我觉得前者比后者更有能指意义,当然也可能只是耳濡目染习惯使然。
第三,译注。这本书最大的特点,可能就是出现了非常多的译者脚注,出版后记表示这是翻译者“结合自身创作经历,在注释中加入了自己个性化的解读,希望与大师进行一场跨越空间的对话。”译注除了必要的信息补充,还增加了很多不必要的个人感悟,提供了类似弹幕的谜之效果,能想象译者如何激情澎湃地完成他的工作,至于读者是否接受就见仁见智了。
布鲁克写《空的空间》寄托了“戏剧不能僵死”的美好愿望,王翀译《空的空间》也寄托了“翻译更不能僵死”的美好愿望。这是一本译者存在感极强的译作,在某种层面上接近林少华之于村上春树。我个人挺喜欢王翀的戏剧实践,因此愿意顺便聆听他的声音。若是碰着一个不喜欢王翀的观众,因为译者的喧宾夺主,影响了布鲁克的个人魅力,这会造成遗憾。在本文最后,特意整理了一部分“翀言翀语”,在全面介绍此书最大亮点的同时,也给自己一个与两位大师进行跨越空间对话的机会。
(1)作者认为今天的剧作家深受维多利亚时代价值观的毒害,缺乏所谓野心和自我标榜。译者表示强烈认同,认为“老实”、“规矩”的形容本质上是政治诉求,简直任人宰割。当作者提到英国的审查制度臭名昭著,造成戏剧僵化,译者也提到自己在《阴道独白》巡演过程中积累了很多经验,说出来都是泪,所以按下不表了。
(2)作者不认同一字一句、亦步亦趋的艺术继承,认为能剧演员子承父业和口传身授传授的是意义。译者结合自己狂言和提线木偶戏的学习,认为传统艺能传授的正是这种僵死的东西,批评布鲁克对东方艺术存在想象性误读。
(3)作者表示排练时间在3个星期以内,戏基本上好不了。译者补充说中国很多戏剧只有三四周的排练时间,有些导演甚至以十天排完为荣,译者每个戏都要排五到十周。戏剧只靠票房是不可能的,作者认为赞助者必须受过文化启蒙,译者表示在中国大款很多,文化启蒙很少。
(4)20岁的作者被杰克逊爵士请到了莎士比亚纪念剧场排大剧场戏剧,24岁的译者在夏威夷第一次导戏。在论资排辈的大环境里得到“这么年轻就当导演了”的盛赞,译者没有骄傲自满,而是在思考无数年轻的布鲁克们如何能遇到杰克逊爵士们。
(5)作者介绍贝克特剧本里的经典形象,译者表示2060年贝克特作品版权保护期才过,希望届时78岁的他能有机会排贝克特。作者介绍生活剧团的工作方法,译者顺便分享了他在2013年观看生活剧团新作《我们来了》的感受。作者介绍戈登克雷,译者感叹如果生活在互联网时代,一定也没有手机和微信。笔者听闻译者住在没有电的房子,同时拒绝一切电子产品,对自己无法戒掉微信微博感到遗憾。
(6)译者表示他在看过《马拉/萨德》这个戏的录像之后才明白作者的历史地位。
(7)作者提到温格(谐音)时期的活报剧和大字报,并称它们为波普艺术。译者不敢苟同,认为这是政治本身而不是政治波普。
(8)作者认为《暴风雨》在今天是没法演的,因为当下的社会情境已经无法让文本被彻底理解。译者补充说明,布鲁克一生已排过三个不同版本的《暴风雨》,大师也有双标的时候。
(9)作者在介绍方法论的时候说“演员就是活生生的材料,能说话,能感受,能不断探索。排练就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思考。”译者夸赞这段话“一针见血地说明白了排练为什么是创造的过程。”笔者发自内心觉得他们都很会说。
(10)译者随口提到,与《空的空间》同年出版的,还有格洛托夫斯基的《迈向质朴戏剧》,这也是亟需重新翻译的一本著作。笔者也同样喜欢《迈向质朴戏剧》,希望早日能盼来新译本,也希望王翀老师再接再厉,继续用不僵死的翻译和大师对话V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