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结与分离――读屠格涅夫《父与子》
一家有兄弟姐妹几个,有做官的,有经商的,也有教书的,他们的气质风度自是不同,但你还是能从一双深邃的眼睛、一个傲然的驼峰鼻,或一幅尖利的噪音里发现血脉的联系。近两年来,陆续读了几部俄国小说。总体来讲,无论是托尔斯泰、莱蒙托夫,还是鲍里斯·帕斯捷尔纳克,米哈伊尔·布尔加科夫,或者这次刚刚读完的屠格涅夫,他们笔下的俄国在故事的铺叙,风景的描写,人物的刻画方面,虽然其特质可以轻易的区分开来,但相似之处却更让人印象深刻。深重的历史和沧郁的文化底色之上,民族基因强悍顽固,蔓延在各种各样的艺术表达里。除了文学作品之间的联系,浏览列宾的画册,听柴可夫斯基的交响曲,都能从中找到隐秘的传承。
说起传承,血脉的延续最是奇妙。单说人类两代人之间的关系如何处理,传统力量一向强大。父亲扮演父亲的角色,儿子遵从儿子的身份。奇怪的是,这里有一个诡异的点。这个点之前,儿子一面用自己所处的时代新观点去反驳对抗父亲的老传统,一面不得不任何问题都得遵循父亲的意见,或者说至少顾忌父亲的想法;这个点之后,一切反过来了。父亲不得不接受自己落后于时代的现实,以至于在儿子面前,谈论起自己的情感,总会怀着几分不安和害羞。等儿子有了下一代,变为父亲的角色,上述的情况开始周而复始。
《父与子》里主要谈了两对父子,阿尔卡季与尼古拉,巴扎罗夫与瓦西里。两个父亲对儿子都有着浓烈的爱。
尼古拉是一个浪漫主义者,曾有过田园牧歌似的家庭生活,弹琴,唱歌,读书。他渴望亲近儿子,除了舐犊情深的血缘关系,或许还想通过亲密愉快的交谈,来接续自身与时代的剥离。他面对青年一代的咄咄逼人,不得不承认“好日子”的离去。
阿尔卡季有着年青人勇敢的热情,一开始追随巴扎罗夫,被新自由思想完全征服,但他天生性格敦厚和善,在自我矛盾和质疑中,他找到了自己的爱情,最终接替父亲管理田产,成为一个成功的农庄管理者。
瓦西里同样在乡间生活,他从一个老军医变成了农业专家,他客套的讲话被儿子巴扎罗夫认为是“说穷诉苦”。他回忆起自己“从医”的光辉岁月,但被儿子轻描淡写的否定。瓦西里渴望儿子功成名就,听到阿尔卡季高度赞扬巴扎罗夫后,坦白了自己最大的“虚荣”--儿子的成功就是他的价值。
恰巧巴扎罗夫是一个什么都不承认,一个什么都不尊敬的人。虚无成就了巴扎罗夫的自由,断送了他的爱情。他来到爱情门前,淡漠的轻蔑起自己的软弱,硬着头皮转身离去。一个用批评的眼光去看一切的人,不知道他最终要想获得什么。难道,虚无――就是虚无主义者的最终目的?与痛失爱子的悲愤相比较,“虚荣”的落空已不值一提。可怜的瓦西里,不知道他将如何渡过余生。
我比较喜欢帕维尔这个人物形象,一个旧派的老绅士,经历了飞蛾扑火般的爱情,成为孤寂的独身者,蜷缩在乡间,过着半隐居的生活。尽管被认为是“自高自大”,他坚持不让乡间环境改变自己的“贵族风度”,即使粉红色的长指甲,雪白的袖口,大理石般的硬领显得与周遭格格不入。他与巴扎罗夫在观念上发生冲突,最后却以决斗的方式结束,真是让人在惊愕之余,对“骑士精神”多了几分回味。
与其说小说反映了两代人之间的冲突,不如说是不同观念之间的对峙。两代人,中间横亘着二十几年的岁月鸿沟。老去的一代,坚守着经年沉淀积重的经验和原则,如若这个生命像美酒般,愈陈愈香,那真是岁月馈赠的佳酿;年轻一代啃噬时代的血肉,吸吮新鲜的魂魄,他们身上孕育着向往自由的希望。但愿,老去的一代不要变成一具装着活人的棺材,张口就散出悒郁的腐朽气息。同样,狂妄与傲慢,离得年轻一代越远越好。
如果亲子之根上只长出一根秧苗,长长的秧上只结出一个父子关系的瓜,双方难免成为你强我弱,或你弱我强的情感依附。事实上,两代人的矛盾只靠亲子关系的强大力量,也相互妥协延续了几千年。当然,存在一种更理想的情况,父与子关系的根上,枝蔓出师生之谊,朋友之交。不过,这个前提是,我首先是“我”,其次才是“父亲”、“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