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简要的感想
馬林諾夫斯基的日記出版於1967年,引發了人類學界長時間的討論。與他嚴肅認真且充滿深刻人文關懷的《南海舡人》不同,他的日記中展現了一個顛覆性的形象,一個內心充滿矛盾、對土著人排斥鄙夷(甚至涉嫌種族歧視)的田野工作者,一個被藥物、垃圾小說、淫慾誘惑的人類學家——一個普通人。
這本書主要由1914-1915和1917-1918兩部分的日記組成。毫無出版意圖、不供外人觀看的筆記總是誠實的,有人鄙夷馬林諾夫斯基的分裂,有人對人類學的“在那裡”充滿幻滅,但我不這麼認為。真實的田野總是充滿灰心喪氣、孤獨、身體虛弱、難以控制的自我懷疑等多種面向,還需要持續地與自己的觀念做各種鬥爭。
從日記中我們可以了解馬林諾夫斯基做田野時最真實的身心狀況。首先是他的身心健康問題:馬林諾夫斯基之前的身體就稱不上是非常健康,在他的日記中我們也能看到他暈眩、虛弱,有時想要強迫自己去運動的一面,而注射“砷化物、嗎啡、可卡因”可能使用來穩定情緒。除了在物理上運用種種手段讓自己維持良好狀態外,馬林諾夫斯基也通過一些心理上的安慰自我鎮定。
他頻繁地寫信、與自己所熟悉的“文明”世界保持聯絡。他經常想到大洋彼岸的事物:英國、波蘭、母親、未婚妻……對於人類學家來說,田野生活是具有二重性的。一方面,做田野時要深入當地人的日常,充滿熱情、好奇心地通過他們的眼觀察世界以及思考文化;另一方面,我們並不能剔除自己身上的文化特質,我們想要從熟悉的事物中獲取穩定感和安全感,我們情不自禁地作價值判斷。將《一本嚴格意義上的日記》與《南海舡人》對照起來看,我們就能看到馬林諾夫斯基作為人類學家的職業精神——本質上來說,人是多線程的人,人類學家也是一份職業。在焦慮與輾轉反側中依舊能自我反省與束縛、秉持著職業精神將田野工作做到這樣的地步,馬林諾夫斯基是個優秀的學者。
馬林諾夫斯基的日記中還透露了許多私人的觀念,他對性的渴望和執著、對小說戲劇情節的偏好、對文明生活形態的嚮往和思念,他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性格特征,這些都是他作為一個複雜的人的一部分,而這一部分在他的長途旅行中時刻被動搖著。他的主體在崩塌與重建,這也是人類學家在田野工作時的必經之路。我不覺得人類學家需要保持心靈上的純淨和完美,因為這樣的人是不存在的。重要的就是怎樣將雜音保持在可控狀態,或者乾脆如現在的許多人類學家一般將自己的觀念、矛盾和失敗的田野經歷也呈現在民族誌中,以便他人分辨和解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