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爱书人的书

这是一本写给藏书成癖、爱书成痴的人的书。

这本书的故事情节非常简单，剑桥大学的老师，漂亮而博学的Bluma Lennon买了一本爱米莉·迪金森的二手诗集，在第一个街角读到第二首诗的时候，被一辆小汽车撞倒了。她的同事，也是她众多情人之一的“我”，接手了Bluma的工作。一天，“我”收到了一个寄给Bluma的包裹，上面没有寄件人的地址，只贴了张乌拉圭邮票，包裹里没有信件，只有一本破烂不堪的平装本，肮脏的泥土硬壳附着在书的封面和封底，书页间满是水泥颗粒，这本书是约瑟夫·康拉德的《阴影线》。因为Bluma已去世，“我”决定书还给寄件人，于是踏上了一段略带神秘色彩的异域寻书之旅，而作家以此为引子，描绘出一个藏书成癖、爱书成痴以致发狂的人来。

作者在叙述中不停的穿插关于书的，以及书与人的逸闻、随笔与议论，在人物的对话中也是如此，这些段落几乎可以独立成文。对于急于情节发展的读者，这些东西难免显得冗长乏味，但如果你同样喜爱读书买书藏书，那么对这些字句自然就能心领神会，而且还要一再阅读，并乐在其中。

作者说，“得到书容易，把书处理掉可就难了。书籍紧随在我们身边，不管是出于我们的需要，还是最终被我们遗忘。书籍见证了我们生命里的某一时刻，而我们自己是再也回不去了。但只要那些书还在，那些时光片断就仍然是我们的一部分。许多人都记录下来自己在何年何月何日读了一本书，他们是在创建私人的秘密历法。…… 没人想弄丢书。我们宁可丢失戒指，手表，雨伞，也不愿意丢失这样一本书，它保留着我们遥远的也许早已遗忘了的情感，哪怕我们永远不会再翻开它的书页，一听到书名这些情感就会汹涌而现。”

借一位二手书店老板之口，作者说，“世上有两类爱书人，一类是收藏家，他们竭尽所能，收集一切珍本，他们从来不打开一本书，除非是检视书页的品质，他们喜爱书本，好比人们欣赏一件艺术品。第二类人，他们本身就是读者，穷尽一生建立自己的收藏，为一本书他们可以千金一掷，而买书的目的是阅读。”这本书的主角，Carlos Brauer，就属于后者。

Carlos的朋友Delgado说，“读者是在已经打造好的天地间徜徉的旅人，他的旅途永远没有终点。”（A reader is a traveler through a ready-made landscape. And an infinite one at that.）而Carlos，已经不再是旅人，他是探险家和征服者。他家里书多得已经放无可放，为了不让水蒸气弄坏浴室里的书，他常年只冲冷水澡，他把汽车送人，只为了腾出车库来容纳更多的书。他在所有藏书的空白之处写满了批注，丝毫不在意会破坏稀有的版本。为了理解一本书，他可以读几十本相关的书。他燃起枝状大烛台上的蜡烛，就着摇曳的烛光阅读十九世纪的法国小说。在电灯发明之前写成的作品，都应该这样去读。文字也是一种画，书页即是复杂的构图，火焰带来的阴影与亮光就象魔法，能够赋予一本书全新的魅力。他甚至在意书里的所谓的"pathway"，即词句之间的空格形成的图案，他说只有富有韵律感的作家才能创造出有"pathway"的作品，而那些糟糕的出版商用的字体太大或者太小都会毁了它。他编造自己的索引，编号不按照主题，而是书本间的“亲和力”。Shakespear和Christopher Marlowe决不能放在一起，让García Lorca紧挨着Borges也同样不可思议。……他对书的追求已到极至。

读与藏，不分昼夜，不知疲倦。“建立藏书即是创造生命。”（To build up a library is to create a life.）书本不光陈列于书架之上，而且还铭刻心间，书本为读者定义了世界——纸房子在脑海中盘踞已久。

Carlos对书的沉迷与激情有如太过贪婪的野兽，终于有一天失控了。为了在拍卖会上抢到一本书，他跟往昔的朋友针锋相对，不惜撕破脸皮。他日渐沉迷于自己的索引，为此殚精竭虑。他与一本《唐吉诃德》对酌。他卧室的床上躺着构成人形的二十本书。……对照看Peter Sis的插图，架上案上，书本们个个眉目清晰，神秘窃笑不已，此时萦绕满室的恐怕早已不是书香，而是梦魇。纸房子几乎按捺不住，就要现身了。

是意外？还是命中注定？发生了一起神秘的火灾，Carlos失去了全部索引，但所有的藏书却完好无损。几个月后，Carlos突然跑到荒凉的海滩边，以书为砖，盖起一所房子。至此，纸房子终于拔地而起，成为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体。然而作为Carlos精神向导的书目索引却已付之一炬——征服者在自己的版图里失去了方向，如何再去开拓新的疆土？在曾经无比熟悉的世界中迷失，是不是比探索陌生的未知更令人恐惧？Carlos躲在坚固的纸房子里，以为能够借它遮风挡雨，却忘记脚下本是流动的白沙，海水无休止的在脚边拍打。

我这样的读者同样在建筑属于自己的纸房子，有形的和无形的。书多也成灾，书是无声无息的入侵者，通常惊觉之时已经太晚，原本以此为荣，此刻变成负担，而一旦失去“索引”，顿时天崩地裂，天昏地暗，纸房子就算固若金汤，也不过是画地为牢，作茧自缚。这个结果实在丧气。

幸好故事到这里还没有完，否则就不会有开头那本康拉德的《阴影线》。非常遗憾，我没有读过原著，只能试图猜测作家的隐喻。康拉德晚年写出这本书，题献为，"To Borys and all the others who like himself have crossed in early youth the shadow-line of their generation." “阴影线”就是重要分野，Carlos为了寻找此书，终于亲手拆毁自己毕生经营起来的纸房子，意味着他最终从困境中走出，不破不立，Carlos Brauer果然是征服者！

水火均为书本的大敌，在书中作家安排火吞掉书目索引，水侵蚀掉书本，这一所纸房子的命运只有毁灭。Carlos Brauer在结尾处远走他乡，不知所踪，这是否意味着危机已经解除？不要忘了Delgado的话，“读者是在已经打造好的天地间徜徉的旅人，他的旅途永远没有终点。”

其实还可以把此书看成一则另类励志故事，通篇下来，作者不过在说，读书（还可引申再引申，这就没边儿了）太投入，小心走火入魔，入了魔也不打紧，咱们自毁武功，重新来过，人类历史就是这样螺旋式上升的。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