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和阳光

这本暖色封面的书握在我手里时，我几乎感觉不到窗外的阳光。

一个有天分的女孩，被妈妈当成了羊水里的胎儿和客厅里的玩偶。她主宰女儿的道路和方向。她控制女儿的每一分钟。女儿不再是女孩，她已年近四十，却仍然和母亲睡在同一张床上。
世界变得狭窄而令人绝望。她基本上不再有出人头地的可能。她作着钢琴教师。她小心翼翼躲开母亲的目光，用刀片割伤自己的身体，在公园里偷看野合的人们，在色情商店里闻着精液的气味观看别的女人表演。她在公交车上踩伤别人，她把玻璃碎屑放在别人的衣服口袋里砸伤别人，她嫉妒。
她无法忍受，象无法忍受体内的一泡尿一样无法忍受。然而她不能象在野外的树丛中释放尿液一样释放她的生活。
她的学生，一个不知轻重的男孩，想要追求她。他高大英俊。他在年轻的女孩中间大有市场。他追求她，只是把她看作他情色游戏的一站，他看出这个老女人是寂寞的。
但他不知道这个形将枯萎的女人内心的压抑和疯狂。他用寻常的方式接近她，以为可以从她那里得到女人该有的温柔的回报，却没想到他面前的女人一心想作个受虐狂。
然而她只是想。她的生活其实只是一片空白。她什么也没有经历过。他无法忍受，终于狠揍她一顿。这时她才发现她没有任何快感。他摔门而去。他，她一生中唯一的，也许也是最后的机会，和她永远错过了。
他回到阳光下，年轻的金发女孩簇拥在他身边。她站在人流中，用刀割伤自己的肩膀。
血流了下来。人们从她身边匆匆经过，几乎没有人注意她的存在。

没有完整的故事情节，没有对话，没有场景。有的只是象混浊的沟渠里流动的污水一样缓慢推进的意识。有的只有贯穿在日常生活每一个环节里的扭曲情绪。有的是单一和重复。有的是强迫的暗示和夸张的想象。
这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小说，也不是散文。我觉得它更象诗歌。然而这样的诗歌又是那些向往纯粹和高雅的诗人们所不能接受的。
一切文字的本质是真实。这里有最彻底的坦白和最极端的表达。这里有骇世惊俗的直率和鲜血淋漓的冷酷。

女作家在封面里用手托着下巴无声地笑。她的脸上有岁月的痕迹。
我匆匆和她对视一眼，就把书合上。几天来我心神不宁，如同疾病上身。我有时受到烧灼有时觉得寒冷。我几乎没有勇气面对她的笑。她的笑象一把刀。
现在我终于合上了书。好象把我自己的幻觉和臆想也埋进了书里。

至少这一刻，我只想沐浴实实在在令人温暖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