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旅程
有那么一些书，当你翻开第一页，当你被告知人物的名字，你就进入了它的话题。有时这个话题有始有终，有时它一旦开始，就再也不会结束。
从歌尔德蒙离开修道院起，我就知道，这是个漫长的旅途，长得超越了纸页，超越了被叙述的时间，超越了歌尔德蒙和纳尔齐斯，因为它一旦开始，就从这个人传递到那个人，因而永不止息。
所有优秀的书都能开启这样的旅程，而真正能够揭示奥秘、唤起惊惧和希冀的，是永恒的书。至少对目前的人类命运而言，它没有终点。
从一开始我就小心翼翼，甚至是心惊胆战地期待着结局，可奇怪的是——我不焦虑。仿佛有一些命定如此的东西存在其中。并不是说，它被牢牢掌控在作者的手里，而我凭借观测推断掌握了它，恰好相反，好的小说都不是悬疑侦探小说——它依赖的不是人的理性布局，不是一盘充满刺激和挑逗意味的逻辑棋，它仅仅依赖自身。在生活中我有这样一种经验：一个你认识的人，他还年轻，可当你足够了解他，了解他的性格，甚至，只要你能充分体味到他的面相，你就可以大致感知到他日后的命运。这种看起来像预言的感知不同于算命，与其说是你感知到他，不如说是他自己将自己呈现出来。人的自我呈现是神秘的。
于是我们都知道，歌尔德蒙这一行会去到哪里。即便是这样，也仍有那么多不可知和激动人心的东西。我们看着他在森林、野地、农庄和城镇里流浪，看他流连在不同的女人中间，随他一道目睹各种欢愉、幸福、悲惨和死亡。在他将手伸进一个女人的身体里时读的人同时感觉到颤栗；当他将一个人紧紧扼住眼瞅着他的气息泯灭，死的仿佛是我们；当他穿越被黑死病舔过的小山似的尸体，我们既躺在那里瞪着他，也因天空从此无垠展开而绝望；当他拿起雕刻刀，手指在一段尚未成型但却隐隐生出魂魄的石块上游走，我们是那么渴望从那石块里挣脱；当他躺在自己的病榻上，我们明白他的旅途已去到终点，然而真正的事物现在才开始显露自己的面貌。在一个垂死的人的脸上，它们那样灼灼地闪耀仿佛正是这些光吞噬了他，最初它们不过是一些栖息在他体内的柔弱的火种，现在它们燃烧起来，完成了他，完结了他，他的精神整个儿从肉体里挣脱出来，像他手下诞生的圣母像，那么美，但却不仅如此——所有他曾目睹、经过、予爱或致死的人，此时与他紧紧地生长在一起——那些人从未能留住他，像他留不住他们一样。只有在这一刻，他们第一次完全融合了，像真正深爱般进入彼此，一同在永恒的彼岸生息。
整个旅程都叫人惊异，从黑塞说第一句话开始我就知道他说的是一个了不起的故事。然而当旅途去到结尾，我依然无法承受那灼人的感觉。
——歌尔德蒙骑着马去了，纳尔齐斯呢？
歌尔德蒙临死前对纳尔齐斯说了最后一番话：
“……我确确实实是好奇。并不是对彼岸怀着好奇心……要是允许我讲实话，我根本不再相信它。不存在什么彼岸。树枯了就永远死啦，冻僵了的鸟再也不能复生，人死后也一样。……我希望，死将是一个巨大的幸福，一个和初恋得到满足时一样巨大的幸福。……
“你是指在主身边的和平么？不，我没有找到这种和平。我不希罕那种与他同在的和平。他把世界造得这么坏，我们不用去赞美它；……
“你还记得吗？我一度曾经把自己的母亲忘记了，……然而就在那时，母亲已对我发出召唤，我不得不跟她去。她无所不在。吉普赛女郎莉赛是她，尼克劳斯师傅的美丽圣母像是她，生活是她，爱情是她，欢愉是她，恐惧、饥饿、性欲也是她。眼下她是死亡，她已经把手指伸进我的胸脯内。
“……你瞧，我和她的关系是多么的奇特哟：不是我的双手塑造了她的形象，倒是她塑造了我。她的手抓住我的心，要掏它出来，把我变成一个空壳，引诱我向死亡走去；而我的梦想也跟我一起死了，那美丽的形象——伟大的夏娃母亲的形象也就死了。
“可你将来想怎样死呢，纳尔齐斯，你没有母亲？人没有母亲就不能爱，没有母亲也不能死啊。”
这可怕的话语，灼灼闪耀的吞噬人的火，以生、死和爱结成的小果子——如果人说尽一切的话不过是为了最后这一句，雕刻无数的形体不过为了那一而再、再而三的灵光——人何苦要说呢？肉体又何须存在？灵魂应当直接在天国里生，而不必游荡尘世。可神自虚空中创造了大地。
全书中唯一让我遗憾的是黑塞没有展开笔墨叙说这一种爱：纳尔齐斯对歌尔德蒙的爱，歌尔德蒙对纳尔齐斯的爱，尽管他从头到尾也都在叙说这种爱。而这种爱是无法用言语铺陈的。在歌尔德蒙所遇到过的所有女人当中，我唯一不能忘记的是那个瘸了腿的小玛丽。那个“生着一双善良而温柔的眼睛、走路一瘸一拐的可怜的姑娘，她还坐在厨房里等他，一次一次从瞌睡中惊醒转来，但歌尔德蒙他再也不会回去”。
歌尔德蒙未尝像这样去爱一个人，他爱纳尔齐斯，却不得不从他身边离开；纳尔齐斯深爱着他，但却只能在他临终时“亲了亲歌尔德蒙的头发和额头，做了他俩结交这么多年从来不曾做过的事”。
“原谅我，……我是多么地爱你，你对于我一直有多么宝贵，由于你，我的生活变得多么丰富啊！……我们的院长达尼埃尔曾经对我说，他认为我是个高傲的人，看来他说得对。我对人并不缺乏公正，我总努力想对众人公正而耐心，可就是从来也没爱过他们。……要是我终究还是知道了什么是爱，那就得归功于你。你是所有人中唯一我能够爱的人。你无法衡量这意味着什么。你意味着沙漠中的甘泉，荒原里的花树。我的心没有枯萎，我的灵魂中还留下了一个可以为圣恩所达到的地方，这完完全全得感谢你。”
在所有的歌尔德蒙和纳尔齐斯之外，在所有那动人的惊人的旅程之外，我想起了《罪与罚》里的索尼娅，贫苦人家的女儿索尼娅，妓女索尼娅，柔弱无以抵挡世界的索尼娅，在拉斯科利尼科夫以他作为人的全部的聪明、骄傲、强力来与生和死、罪与罚、希望和绝望抗争时，是这一个索尼娅拯救了他。
“上帝啊！”从她胸中突然冲出一声可怕的号叫。她软弱无力地倒到床上，脸埋在枕头里。但是不一会儿，她很快欠起身来，很快凑到他身边，抓住他的双手，用自己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它们，好像把它们夹在老虎钳里，又不错眼珠地呆呆地盯着他的脸。她想用这最后的绝望的目光看出和捕捉到哪怕是最后的一线希望。然而希望是没有的；再也没有任何怀疑了；一切确实如此！甚至在这以后，回想起这个时刻，她都觉得奇怪和不可思议：为什么恰恰是她当时立刻就看出，已经没有任何怀疑了？不是吗，她并不能说，譬如，对此已经早有预感了？然而现在，他刚把这件事告诉了她，她却突然觉得，她当真好像是对这件事已经早有预感了。
“得了，索尼娅，够了！你别折磨我了！”他痛苦地请求说。
他完全，完全不是想这样向她公开这一秘密，然而结果却成了这样。
她仿佛控制不住自己，霍地站起来，绞着手，走到房屋中间；但很快又回转来，几乎肩挨肩地又坐到他的身边。突然她仿佛被刀扎了一样，颤栗了一下，大叫一声，自己也不知为什么，一下子跪到他的面前。
“您这是，您这是对自己干了什么呀！”她绝望地说，霍地站起来，扑到他身上，双手勾住他的脖子，紧紧搂住了他。
拉斯科利尼科夫急忙一闪，脸上带着忧郁的微笑瞅了她一眼：
“你多奇怪啊，索尼娅，——我对你讲了这件事以后，你却拥抱我，吻我。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不，现在全世界再没有比你更不幸的人了！”她没听见他的责备，发狂似地高声说，而且好像歇斯底里发作，突然高声大哭起来。
一种已经好久没体验过的感情犹如波涛一般涌进他的心头，一下子就使他的心变软了。他没有抗拒这种感情：两滴泪珠从他眼里滚出来，挂在睫毛上。
“这么说，你不会离开我吗，索尼娅？”他几乎是怀着希望看着她说。
“不，不；我永远不离开你，随便在哪里也不离开你！”索尼娅高声喊叫，“我跟着你走，随便去哪里，我都跟着你！噢，上帝啊！……唉，我真不幸啊！……为什么，为什么我以前不认识你！为什么你以前不来呢？噢，上帝啊！”
“喂，你说，现在该怎么办！”他问，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她，由于悲观绝望，他的脸变得十分难看。
“怎么办！”她喊了一声，突然霍地站起来，在这以前一直泪水盈眶的眼睛突然发出了光芒。“你起来！（她抓住他的肩膀；他欠起身来，几乎是惊讶地看着她。）现在，立刻就去，站到十字路口，跪下，首先吻一吻被你玷污的大地，然后向全世界，向四面八方叩拜，高声对大家说：‘我杀了人！’那么上帝就又会把生命赐给你。你去吗？去吗？”她问他，像发病一样，浑身发抖，抓住他的双手，紧紧攥在自己手里，用火一般的目光直瞅着他。
他突然想起了索尼娅的话：“你去到十字路口，给人们躬身施礼，吻吻大地，因为你对大地也犯了罪，然后对着全世界大声说：‘我是杀人凶手！’”想起这些话，他不由得浑身发抖了。在这一段时间里，特别是最后几个钟头里，他心中感觉到的那种走投无路的苦恼和担心已经压垮了他，使他的精神崩溃了，所以他情不自禁，急欲抓住这个机会，来体验一下这种纯洁、充实、前所未有的感受。这感情突然爆发，涌上他的心头：心中好似迸发出一颗火星，突然熊熊燃烧起来，烧遍了他的全身。他的心立刻软了，泪如泉涌。他站在那里，突然伏倒在地上……
他跪倒在广场中央，在地上磕头，怀着喜悦和幸福的心情吻了吻这肮脏的土地。他站起来，又跪下去磕头。
“瞧，他喝醉了！”他身旁有个小伙子说。
突然听到一阵笑声。
“他这是要去耶路撒冷啊，朋友们，在跟孩子们，跟祖国告别，向全世界磕头，在吻京城圣彼得堡和它的土地呢，”一个喝醉的小市民补充说。
“小伙子还年轻嘛！”第三个插了一句。
“还是个高贵的人呢！”有人声音庄重地说。
“如今可分不清谁高贵，谁不高贵。”
所有这些反应和谈话制止了拉斯科利尼科夫，本来“我杀了人”这句话也许就要脱口而出了，这时却突然咽了回去。然而他镇静地忍受住了这些叫喊，并没有左顾右盼，径直穿过一条胡同，往警察分局那个方向走去。路上好像有个幻影在他眼前忽然一闪，但是他并不觉得惊奇；他已经预感到，必然会是这样。他在干草广场上第二次跪下来的时候，扭过头去往左边一看，在离他五十步远的地方看到了索尼娅。她躲在广场上一座板棚后面，不让他看见，这么说，在他踏上这悲痛的行程时，一路上她一直伴随着他！这时拉斯科利尼科夫感觉到，而且彻底明白了，不管命运会让他到什么地方去，现在索尼娅将永远跟着他，哪怕去海角天涯。他的心碎了……
然而他已经来到了决定今后命运的地方……
那么，在这里开始了另一个旅程。黑塞想写却没到写的时辰，因为那不是歌尔德蒙和纳尔齐斯的时辰。黑塞写出了一个终点，也揭示了新的起点。在这里陀斯妥耶夫斯基接了下去，却也远远未到终点。
在世界完结之前，我们永远也看不到终点，永远在路上，永远是跋涉、希望、绝望、创造和毁灭，迎生或向死。
于是，歌尔德蒙骑着马去了。
从歌尔德蒙离开修道院起，我就知道，这是个漫长的旅途，长得超越了纸页，超越了被叙述的时间，超越了歌尔德蒙和纳尔齐斯，因为它一旦开始，就从这个人传递到那个人，因而永不止息。
所有优秀的书都能开启这样的旅程，而真正能够揭示奥秘、唤起惊惧和希冀的，是永恒的书。至少对目前的人类命运而言，它没有终点。
从一开始我就小心翼翼，甚至是心惊胆战地期待着结局，可奇怪的是——我不焦虑。仿佛有一些命定如此的东西存在其中。并不是说，它被牢牢掌控在作者的手里，而我凭借观测推断掌握了它，恰好相反，好的小说都不是悬疑侦探小说——它依赖的不是人的理性布局，不是一盘充满刺激和挑逗意味的逻辑棋，它仅仅依赖自身。在生活中我有这样一种经验：一个你认识的人，他还年轻，可当你足够了解他，了解他的性格，甚至，只要你能充分体味到他的面相，你就可以大致感知到他日后的命运。这种看起来像预言的感知不同于算命，与其说是你感知到他，不如说是他自己将自己呈现出来。人的自我呈现是神秘的。
于是我们都知道，歌尔德蒙这一行会去到哪里。即便是这样，也仍有那么多不可知和激动人心的东西。我们看着他在森林、野地、农庄和城镇里流浪，看他流连在不同的女人中间，随他一道目睹各种欢愉、幸福、悲惨和死亡。在他将手伸进一个女人的身体里时读的人同时感觉到颤栗；当他将一个人紧紧扼住眼瞅着他的气息泯灭，死的仿佛是我们；当他穿越被黑死病舔过的小山似的尸体，我们既躺在那里瞪着他，也因天空从此无垠展开而绝望；当他拿起雕刻刀，手指在一段尚未成型但却隐隐生出魂魄的石块上游走，我们是那么渴望从那石块里挣脱；当他躺在自己的病榻上，我们明白他的旅途已去到终点，然而真正的事物现在才开始显露自己的面貌。在一个垂死的人的脸上，它们那样灼灼地闪耀仿佛正是这些光吞噬了他，最初它们不过是一些栖息在他体内的柔弱的火种，现在它们燃烧起来，完成了他，完结了他，他的精神整个儿从肉体里挣脱出来，像他手下诞生的圣母像，那么美，但却不仅如此——所有他曾目睹、经过、予爱或致死的人，此时与他紧紧地生长在一起——那些人从未能留住他，像他留不住他们一样。只有在这一刻，他们第一次完全融合了，像真正深爱般进入彼此，一同在永恒的彼岸生息。
整个旅程都叫人惊异，从黑塞说第一句话开始我就知道他说的是一个了不起的故事。然而当旅途去到结尾，我依然无法承受那灼人的感觉。
——歌尔德蒙骑着马去了，纳尔齐斯呢？
歌尔德蒙临死前对纳尔齐斯说了最后一番话：
“……我确确实实是好奇。并不是对彼岸怀着好奇心……要是允许我讲实话，我根本不再相信它。不存在什么彼岸。树枯了就永远死啦，冻僵了的鸟再也不能复生，人死后也一样。……我希望，死将是一个巨大的幸福，一个和初恋得到满足时一样巨大的幸福。……
“你是指在主身边的和平么？不，我没有找到这种和平。我不希罕那种与他同在的和平。他把世界造得这么坏，我们不用去赞美它；……
“你还记得吗？我一度曾经把自己的母亲忘记了，……然而就在那时，母亲已对我发出召唤，我不得不跟她去。她无所不在。吉普赛女郎莉赛是她，尼克劳斯师傅的美丽圣母像是她，生活是她，爱情是她，欢愉是她，恐惧、饥饿、性欲也是她。眼下她是死亡，她已经把手指伸进我的胸脯内。
“……你瞧，我和她的关系是多么的奇特哟：不是我的双手塑造了她的形象，倒是她塑造了我。她的手抓住我的心，要掏它出来，把我变成一个空壳，引诱我向死亡走去；而我的梦想也跟我一起死了，那美丽的形象——伟大的夏娃母亲的形象也就死了。
“可你将来想怎样死呢，纳尔齐斯，你没有母亲？人没有母亲就不能爱，没有母亲也不能死啊。”
这可怕的话语，灼灼闪耀的吞噬人的火，以生、死和爱结成的小果子——如果人说尽一切的话不过是为了最后这一句，雕刻无数的形体不过为了那一而再、再而三的灵光——人何苦要说呢？肉体又何须存在？灵魂应当直接在天国里生，而不必游荡尘世。可神自虚空中创造了大地。
全书中唯一让我遗憾的是黑塞没有展开笔墨叙说这一种爱：纳尔齐斯对歌尔德蒙的爱，歌尔德蒙对纳尔齐斯的爱，尽管他从头到尾也都在叙说这种爱。而这种爱是无法用言语铺陈的。在歌尔德蒙所遇到过的所有女人当中，我唯一不能忘记的是那个瘸了腿的小玛丽。那个“生着一双善良而温柔的眼睛、走路一瘸一拐的可怜的姑娘，她还坐在厨房里等他，一次一次从瞌睡中惊醒转来，但歌尔德蒙他再也不会回去”。
歌尔德蒙未尝像这样去爱一个人，他爱纳尔齐斯，却不得不从他身边离开；纳尔齐斯深爱着他，但却只能在他临终时“亲了亲歌尔德蒙的头发和额头，做了他俩结交这么多年从来不曾做过的事”。
“原谅我，……我是多么地爱你，你对于我一直有多么宝贵，由于你，我的生活变得多么丰富啊！……我们的院长达尼埃尔曾经对我说，他认为我是个高傲的人，看来他说得对。我对人并不缺乏公正，我总努力想对众人公正而耐心，可就是从来也没爱过他们。……要是我终究还是知道了什么是爱，那就得归功于你。你是所有人中唯一我能够爱的人。你无法衡量这意味着什么。你意味着沙漠中的甘泉，荒原里的花树。我的心没有枯萎，我的灵魂中还留下了一个可以为圣恩所达到的地方，这完完全全得感谢你。”
在所有的歌尔德蒙和纳尔齐斯之外，在所有那动人的惊人的旅程之外，我想起了《罪与罚》里的索尼娅，贫苦人家的女儿索尼娅，妓女索尼娅，柔弱无以抵挡世界的索尼娅，在拉斯科利尼科夫以他作为人的全部的聪明、骄傲、强力来与生和死、罪与罚、希望和绝望抗争时，是这一个索尼娅拯救了他。
“上帝啊！”从她胸中突然冲出一声可怕的号叫。她软弱无力地倒到床上，脸埋在枕头里。但是不一会儿，她很快欠起身来，很快凑到他身边，抓住他的双手，用自己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它们，好像把它们夹在老虎钳里，又不错眼珠地呆呆地盯着他的脸。她想用这最后的绝望的目光看出和捕捉到哪怕是最后的一线希望。然而希望是没有的；再也没有任何怀疑了；一切确实如此！甚至在这以后，回想起这个时刻，她都觉得奇怪和不可思议：为什么恰恰是她当时立刻就看出，已经没有任何怀疑了？不是吗，她并不能说，譬如，对此已经早有预感了？然而现在，他刚把这件事告诉了她，她却突然觉得，她当真好像是对这件事已经早有预感了。
“得了，索尼娅，够了！你别折磨我了！”他痛苦地请求说。
他完全，完全不是想这样向她公开这一秘密，然而结果却成了这样。
她仿佛控制不住自己，霍地站起来，绞着手，走到房屋中间；但很快又回转来，几乎肩挨肩地又坐到他的身边。突然她仿佛被刀扎了一样，颤栗了一下，大叫一声，自己也不知为什么，一下子跪到他的面前。
“您这是，您这是对自己干了什么呀！”她绝望地说，霍地站起来，扑到他身上，双手勾住他的脖子，紧紧搂住了他。
拉斯科利尼科夫急忙一闪，脸上带着忧郁的微笑瞅了她一眼：
“你多奇怪啊，索尼娅，——我对你讲了这件事以后，你却拥抱我，吻我。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不，现在全世界再没有比你更不幸的人了！”她没听见他的责备，发狂似地高声说，而且好像歇斯底里发作，突然高声大哭起来。
一种已经好久没体验过的感情犹如波涛一般涌进他的心头，一下子就使他的心变软了。他没有抗拒这种感情：两滴泪珠从他眼里滚出来，挂在睫毛上。
“这么说，你不会离开我吗，索尼娅？”他几乎是怀着希望看着她说。
“不，不；我永远不离开你，随便在哪里也不离开你！”索尼娅高声喊叫，“我跟着你走，随便去哪里，我都跟着你！噢，上帝啊！……唉，我真不幸啊！……为什么，为什么我以前不认识你！为什么你以前不来呢？噢，上帝啊！”
“喂，你说，现在该怎么办！”他问，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她，由于悲观绝望，他的脸变得十分难看。
“怎么办！”她喊了一声，突然霍地站起来，在这以前一直泪水盈眶的眼睛突然发出了光芒。“你起来！（她抓住他的肩膀；他欠起身来，几乎是惊讶地看着她。）现在，立刻就去，站到十字路口，跪下，首先吻一吻被你玷污的大地，然后向全世界，向四面八方叩拜，高声对大家说：‘我杀了人！’那么上帝就又会把生命赐给你。你去吗？去吗？”她问他，像发病一样，浑身发抖，抓住他的双手，紧紧攥在自己手里，用火一般的目光直瞅着他。
他突然想起了索尼娅的话：“你去到十字路口，给人们躬身施礼，吻吻大地，因为你对大地也犯了罪，然后对着全世界大声说：‘我是杀人凶手！’”想起这些话，他不由得浑身发抖了。在这一段时间里，特别是最后几个钟头里，他心中感觉到的那种走投无路的苦恼和担心已经压垮了他，使他的精神崩溃了，所以他情不自禁，急欲抓住这个机会，来体验一下这种纯洁、充实、前所未有的感受。这感情突然爆发，涌上他的心头：心中好似迸发出一颗火星，突然熊熊燃烧起来，烧遍了他的全身。他的心立刻软了，泪如泉涌。他站在那里，突然伏倒在地上……
他跪倒在广场中央，在地上磕头，怀着喜悦和幸福的心情吻了吻这肮脏的土地。他站起来，又跪下去磕头。
“瞧，他喝醉了！”他身旁有个小伙子说。
突然听到一阵笑声。
“他这是要去耶路撒冷啊，朋友们，在跟孩子们，跟祖国告别，向全世界磕头，在吻京城圣彼得堡和它的土地呢，”一个喝醉的小市民补充说。
“小伙子还年轻嘛！”第三个插了一句。
“还是个高贵的人呢！”有人声音庄重地说。
“如今可分不清谁高贵，谁不高贵。”
所有这些反应和谈话制止了拉斯科利尼科夫，本来“我杀了人”这句话也许就要脱口而出了，这时却突然咽了回去。然而他镇静地忍受住了这些叫喊，并没有左顾右盼，径直穿过一条胡同，往警察分局那个方向走去。路上好像有个幻影在他眼前忽然一闪，但是他并不觉得惊奇；他已经预感到，必然会是这样。他在干草广场上第二次跪下来的时候，扭过头去往左边一看，在离他五十步远的地方看到了索尼娅。她躲在广场上一座板棚后面，不让他看见，这么说，在他踏上这悲痛的行程时，一路上她一直伴随着他！这时拉斯科利尼科夫感觉到，而且彻底明白了，不管命运会让他到什么地方去，现在索尼娅将永远跟着他，哪怕去海角天涯。他的心碎了……
然而他已经来到了决定今后命运的地方……
那么，在这里开始了另一个旅程。黑塞想写却没到写的时辰，因为那不是歌尔德蒙和纳尔齐斯的时辰。黑塞写出了一个终点，也揭示了新的起点。在这里陀斯妥耶夫斯基接了下去，却也远远未到终点。
在世界完结之前，我们永远也看不到终点，永远在路上，永远是跋涉、希望、绝望、创造和毁灭，迎生或向死。
于是，歌尔德蒙骑着马去了。
有关键情节透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