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春花如梦里——倪匡著作爱情小拾
最近看了倪匡的一部小说,看见其中写一个人为了追求爱情毅然跳下悬崖。卫斯理在书中虽然惊讶了一下,但字里行间所有的人都觉得这样才是最自然的。又譬如写到温宝裕为了是否进魔法阵找蓝绫而苦恼,卫斯理的劝法就是:你爱她吗?真的爱她就不会管会发生什么事情,早闯进去了。我看完第一个念头就是八个字:江山易改,禀性难移。曾记否在《宝狐》里面,冷自泉驾着飞机在空中爆炸,只为了再能见到她,只为了曾经那么爱她。
说起来这个禀性就是卫斯理在爱情创作上最合乎我态度或者说性格的一个标准:如果你爱她,什么都不会考虑,考虑了,你便还爱她不深。为爱的考虑其实很多,但不变的似乎只能是真的爱了,什么都不考虑了。那样的爱自然会有很多的苦头,甚至以不好的结局结尾,但,至少小说里面,不妨就这么写来的。
钻石花---因为你也爱她
我看的第一部倪匡作品该是《活俑》,不过我真的第一次开始为卫斯理颠倒,颠倒至今,就是他的第一部作品《钻石花》。这个里面已经有三山五岳的朋友,也有峰会路转的情节跌宕,但牢牢地抓住我眼睛,一直到我把上百部卫斯理的作品全部看完的,其实还是爱情。
短短的篇幅里其实这个小说写了好几对人的爱情,当然我只看见的是男主人公和女主人公的爱情,比较特别的是我很难说最爱女主人公的人就是男主人公。
首先是几个名字:卫斯理,黎明玖,唐天翔或许还有石菊。卫斯理是一个爱管闲事的贸易公司经理,除了做贸易之外什么都管的经理;黎明玖是一个帮会的弃徒,石菊则是她被掌门人奸污之后的女儿;唐天翔则是一个黑社会的老大,所谓真正的大坏蛋那种角色。复杂的关系来了,卫斯理和唐天翔爱的是黎明玖,黎明玖和石菊爱的都是卫斯理。结果呢?结果是石菊黯然离去,黎明玖死了,卫斯理为了唐天翔对黎明玖的爱情帮他脱去了牢狱之灾。
然后也许有人会冷笑会讪笑会不笑,我想说的是我看完全书之后当年想的是:卫斯理那么爱着黎明玖,为什么又会爱上白素,那么日后他爱上白素之后,是否还是在心底深处爱着黎明玖? 我现在想的是:究竟谁真的爱谁。
很多时候人都有辨别自己是否爱的标准,我的标准是非常匪夷所思的,如果这种爱毁灭了,你的感觉是怎么样的?但会有一个麻烦的副作用就是这种爱被毁灭的感觉有时候甚至会变成爱所能给的最好赏赐,自然结果是饮鸩止渴,在不产生更大的歧义之前,我还是说回小说。
其实这个爱情故事老套的岂止掉了牙,简直连牙床都落了下来:年青人仗义勇为,和黑暗势力斗争到底,结果对方阵营中美女相助,最后黑暗势力被正法。携美而归,成为自以当有几把刷子的不良少年的学习榜样。问题这个俗套在两个地方拐弯了:第一抱着的美人变成了尸体;第二竟然把坏人放走了。然美人最后没有变成老婆在小说里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而坏人逍遥法外更是阳光底下无新事,可是在这里有其特别的意义。
首先小说里的美人最后的死亡在于一句话:我这一生两次都被男人骗了。黎明玖在小说中可谓非常厉害的人物,刚出场就搞到卫斯理灰头土脸,马上又写出当年连黄金荣对她都敬畏三分。可以说在开始和唐天翔的角力中,与其说卫斯理和她并肩作战,不如说她带着卫斯理有惊无险,直到卫斯理要带着她,惊于是变成了险。可是当黎明玖遇见了自己的女儿和爱上了卫斯理,简直就是脱胎换骨般的软弱,她用了非常原始的办法,用自己的肉体换取自己女儿的安全,虽然对卫斯理她认为是为了女婿的安全,当然这个女婿对她她也知道是不愿叫一声妈的。所以黎明玖真的很爱卫斯理吗?她和卫斯理之间是否真的是爱情呢?不是,有爱情的萌芽,有爱情的憧憬,但不是爱情。而且她最严重的一个错误就是认为一个爱她的人只要可以保有生命,失去她是可以慢慢过去的。爱的话,就不会这样。对于爱的人而言,和爱的那个人不在一起了,生命就没有了。除非那是在遇见这份爱之前,否则,除非根本那不是爱。
其次就是那个罪犯是不是值得被宽恕。小说的末尾无论是警察还是罪犯本身都觉得为什么可以让这个诨号叫做“死神”的人逃脱法律制裁呢?卫斯理的回答是:“如果你的目的是为了消灭一个罪犯,那我想我的目的达到了。”为什么卫斯理这么说呢,从旁观的角度卫斯理其实是这么认为的,只要一个人能够全心全意地去爱另外一个人,他就不是坏人,而当这份爱粉碎的时候,这个人其实死了,至少再也没有力气作恶了。这真是太浪漫了,或者说太愚蠢了,但我喜欢。说愚蠢我想比较好理解,浪漫的地方在于这是完全忘记了一点,也就是作为“我”,卫斯理作为“我”也是爱一个人的,但竟然这个我还能认识到还有一个人更爱自己所爱的人。以唐天翔为黎明玖失去的东西来和卫斯理比较,这倒是哪怕最物质的大脑都是不难同意的。但实际上唐天翔在没有黎明玖的日子里,他的生活已经结束了,而卫斯理的人生却没有结束,所以无论卫斯理洒在黎明玖墓碑上的泪水是多么的真诚,更爱黎明玖的也的确是唐天翔。
这个小说里提到的石菊对卫斯理的爱,还有黄俊的爱其实就更简单了,那只是爱的常态,虽然不能简单的说我只能说我只喜欢变态的爱,但爱不经过扭曲有时候实在是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只属于她,或者他的。
在这个卫斯理所有爱情故事的原点里,我想说爱的可怕和诱人都在于牺牲的时候,可怕的就在于你始终找不到值得为之牺牲的,而诱人的地方在于:当你牺牲的时候你终于不再思考你是否在爱,更不用说是否值得了。
《头发》---“你去了那么久!”
卫斯理曾经自述当年遇见白素的情况是:“想当年,爱意一生,如同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 虽然被白素抱以老大白眼,不过心里也许还是比较甜蜜的。虽说卫斯理曾经那么爱过黎明玖,又在《蛊惑》里那么爱那个苗族姑娘到说出“你别抹眼泪,我……我喜欢看你流泪。” 这样的傻话,但如果说乾坤定矣,毕竟还是白素。卫斯理小说系列让我顶顶羡慕的便是他有白素这样的老婆和白老大这样的丈人。而其实细细回想,白素爱卫斯理多过卫斯理爱白素多很多了。其实翻完《卫斯理和白素》以及《地底奇人》两本书,卫斯理的能耐最多也就是敢做敢当四个字,在整个卫斯理世界里,他实在不算很出挑的人物(最出挑的人物我觉得是年轻人的叔叔,有兴趣的可以看《宝刀》和《四条金龙》)白素如此爱他,实在看得不知所云,而这个不知所云就很难让我对白素和卫斯理的爱情有什么共鸣。
但卫斯理和白素有一样实在是什么样的爱情不能比的,那就是两个人的默契。到了最后的几篇小说里,卫斯理和白素基本就像联体婴儿般可以共享一切思维,而且也愿意这样,说实话这并不一定是令人愉快的,但如果相濡以沫真的到这个地步,真是轻叹一句:夫复何求?而这种默契的基础便是没有花巧的相守,比较惊心动魄的就是《头发》了。
她才镇定了下来,幽幽地道:“你去了那么久!” (我会尽量控制对原小说的引用,但有时候觉得实在原话实在是说尽了想说的)
这就是小说里白素发觉卫斯理“回来”之后的一句话,我这里不必说他为什么离开,也不想说他为什么回来,我只想说卫斯理这一刻只知道无论是六个小时还是六年,对于白素来说只是六个刹那,哪怕要无穷无尽地这样轮回下去,白素也会这么等着,只要能够等到他,也只是淡淡地说:“你去了那么久!”
如果说天长地久地相守自然会令人厌烦,那么天长地久地等候呢?而等到的那一刻真能和初见的时候那样肯定:是你吗?就是你吗?
爱的盲目有时候可以被读作坚信,很多不幸和幸福都是这么开始的,但幸福的话,往往还可以以这个作为结束。
《转世密码》---你以为我用的是甚麽方法?
卫斯理小说的一个看点就是他的不同政见,譬如这部小说里他就像一个很有名的笑话调侃某国首脑为:The king who is fucking is the son of the king who has fucked。但他不小心写了他的一个长辈的爱情,于是政治去他妈的,我只看这个男人为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爱情虚掷了一生。卫斯理写爱情往往都说极难动情极其洒脱的人就那么望了一眼。 一见钟情其实并不一定说得只是开始,但一定是结束,一旦你看见了她,便再也忘不了她。
在爱情这件事情上,最可笑的一句话也许就是“我理解你的心情”。说实话这句话的荒谬就在于实际上爱的两个人本身都不理解自己,旁人理解从何谈起。又或者说旁观者清,旁观者也许可以知道这样做不行,那样做会如何,问题是真的爱的人从来不会去想这样做会如何,这样做不行为什么就不可以做了。热恋中的人,都是孙悟空一个跟头就翻出十万八千里般的动念,而一念之中日后都是十万八千的烦恼。譬如七叔为了找寻这个虚无缥缈的影子,非但弄碎了自己的头骨真正的改头换面,而且加入了本来大概会嗤之以鼻的队伍,天地都变了颜色,江山都挪了位置,可是七叔心里念念不忘的只是当年船头见过的那个女子,除了她,什么都是过眼云烟。
「你以为我用的是甚麽方法?」除了提问题的人自己,谁也不会知道。而他自己,其实也不知道。爱情的一个很重要的性质:就是始终不理解为什么会这样。理解了,爱便破碎了,所以爱似乎总不得不破碎的。
《奇缘》---卑劣的爱算不算爱
上面所说的爱情都是委婉的,无论成功与否,无论相思与否,都有着牺牲,成全和坚持,这些人类性格里非常美好的东西。可是至少在《奇缘》里,作为爱的承载者的越南军官宋维很难说是什么值得钦佩的人物,甚至都有些卑劣。宋维的爱情宣言基本就是:我要占有她,我要蹂躏她。这能算爱吗,一般,一定是不算的。 但要知道他是蹂躏过她的,他是占有过她的,他甚至不是为了什么虚荣心(他对国家和军队不自觉的“忠诚”无论是否值得,但不能说是虚假),他为了她,完全被占有了,他的思念彻底地蹂躏了自己。就宋维而言,爱不是思维方式而是生存方式,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找到她和她在一起”,直至他为此付出了生命。我想说爱情的又一个特质也许就是这种不寒而栗地坚持,得到她我爱她,得不到我依旧爱她,真是上穷碧落下知黄泉,何止轮回。
爱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力气去思索值不值得是不是啊。
就像人世间最繁杂的爱情一定可以名列前茅,我所选的爱情哪怕在卫斯理的世界里也只能算沧海一粟,只是当一个人如宋维那样爱上她,如七叔那样用自己的办法坚持了一生,白素那样苦苦相守,如唐天翔那样为了爱不惜付出生命,该有一个卫斯理这样的人去理解这种爱,描述这种爱,我不过就是对这种理解和描述再一次地画蛇添足罢了。
结束的时候再抄一段书,这是在《玩具》里的一个场景:
我移开车厢的门,跨出来,浦安夫妇手挽手,自我的左手边走过来。车厢外的通道不是很宽,一般来说,只能供一个人走动,但是这一双老夫妇,亲热地靠在一起,也勉强可以通过。 到餐车去,要向左转,他们两人走过来,如果和他们迎面相遇,他们就一定要分开来,各自侧着身,才能让我通过。而我不想这样,所以我就在车厢门口等着,等他们经过了我的身前,我再起步。 他们两人显然看出了我的心意,所以向我友善地笑着,点着头:“谢谢你,年轻人,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已不会太多了,真不想分开来!”
“岁月长,衣裳薄。” ,衣裳不变,岁月如旧,可什么会不变,什么真的如旧。法国式的湿吻会变的,相濡以沫是不会变的;生离死别自然和爱情那样善变,但只要有两个人同时想“真不想分开来”那就一定有东西是不变的:
那就是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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