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写食主义

这本书我怀疑不会被引进到国内，就是引进了也未必有多少人看。你吃玉米我吃饭，你吃牛来我吃猪，你喝苏打我喝汤，大家饮食结构不尽相同。不过写作套路很值得借鉴。

它是一本美国版的“写食主义”，只是面向的是萝卜白菜的大众。沈宏非的写食是美食家的闲谈。朱伟的写食是文学家的书袋。各有各的写法，各有各的读者。

可是我怀疑，面向 “小众”的雅文字可能更受欢迎。社会结构在变化，白领和白痴越来越多，把“精英”很当一回事，削尖脑袋一哄而上追逐趣味或者品位，哪怕这会造就新的庸俗。出版界可能看得最明白。我的远房师妹，出版界的桃花石上书生（http://www.douban.com/people/gallimard/）就对这种把书做得过专过精阳春白雪自绝于人民的倾向，饱以粉拳，毫不手软。（http://www.douban.com/review/1115898/）。这是题外话，暂且按下不表。

如果说关于美食的文章是要把饮食往雅里去写的话，Pollan的写食倒是真是在写“实”了。哪怕这要求他把食写丑。他写食之美，写现代人在食物上所享受到的前人无法企及的赐福。可是他也敢深入加工过程中，直面淋漓的鲜血和冲天的腥臭。在饲养场臭气熏天的牛粪中，他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泪下：“站在这里，我无法想象以后再去吃这些肉，这些蛋白质机器一般的肉了。我的饥饿感全然消失了。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等我鼻孔里不再闻到这些臭味的时候，或许我又要开始吃这些牛的肉了。吃这些加工肉类真需要两眼一黑，像英雄那样去吃，要不像我现在这样，努力将已知的忘却。”

我想也一定有人写过一日三餐的社会学著作，只是我还没有发现而已。如果还没有写，那好，谁赶紧去写吧。再不写就别怪我动手了。

这本《通吃：杂食者的困境》（Omnivore’s Dilemma, Michael Pollan著），从我们面前的饭菜开始，往纵深里挖掘，刨出我们日常饮食的来龙去脉。美国国粹不多，民俗不少。其文化很宝贵的一点是关注周边的生活。在孩子们经常看的Mr. Roger’s Neighborhood节目中，Rogers先生就经常带孩子参观各样的工厂、农场、消防队，让孩子们知道自己的生活是如何和他人生活息息相关。仅仅是背诵“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怕是难有这种深切的理解。

养成这样一个习惯后，起码有一个好处，就是你可以知道影响你生活的这些产品都通过哪些环节来到你的面前，可能会在哪些环节上出错。如此，面对现象的时候，思路就不止步于现象，或者是对现象的不公一通瞎骂，而是去顺藤摸瓜地去查找问题症结。

不过我承认，有时候你找到了问题也没有办法，甚至更糟糕，不如闭着眼睛瞎吃吧。

Omni意思是“全部”和“所有”，omnipotent为无所不能，omniscient为无所不能， 那么Ominvorous则为无所不吃，ominvore为荤素都来的杂食者，通吃者，如我。与其相对的是挑食的人，如各种各样的素食主义者。对一个无所不吃的通吃者来说，美国饮食可分大类：工业类（industrial）、田园类（pastoral）、森林类（the forest）。

我们这里只举一个例子。工业类（industrial）作者只写了一个话题，那就是玉米。玉米的用途非常之广泛，就如同我们的大米。玉米可吃，可做成玉米油，可喂牲口，可加工成添加剂，它甚至可以变成一种新能源，替代石油。盛产玉米的衣阿华州州长曾经说：你看吧，这里就是美国的科威特。

作为食物的玉米分布于我们食物链的各个环节。在追踪这个食物链的过程中，就免不了要讨论美国“三农问题”。Pollan专程下基层到衣阿华蹲点，和玉米农George Naylor一起播种470公顷的玉米。由于机械化作业，一个农民种植470公顷玉米不在话下。他这样种玉米，一个人可以喂饱129个美国人。这并不新鲜，以前常听说。可是我没有听说的是，美国农民也一样喂饱不了自己。他种植玉米的成本，一磅可能要2.5元，到了收购的时候，美国的粮站只给1.5左右，其余的部分得依靠政府补贴。这里也有个剪刀差问题，不同的是美国政府有农业补贴给农民，以维持其产量。农民有时候也没有办法，光靠补助支持不下去，明明拥有良田万亩，大地主一个，却要宣布破产。

市场怎么会支持这种越种越亏的行为呢？粮食这种东西和一般产品不一样，并不完全受供给平衡这种市场规律的影响。人们并不因为粮食便宜就多吃，因为它贵就少吃。

再者，丰歉的预测并不容易。现在氮肥替代了一部分阳光，农药代替了一部分小鸟，天公不至处稍有人工补，给食物的供给增添了很多稳定因素。即便如此，农业的本性还是多变的。种植者并不能对未来一年甚至几个月后的市场作出准确的判断，否则也不会有农作物的期货。换句话说，你不去种植，他人照样去种植，无法降低总的产量。而你不种，或者少种，你就失去了现金流，哪怕是单位成本高昂的现金流。这不光是一笔经济帐，也是一个心理仗。不用说，对种植者来说，这是恶性循环，种植给社会带来的益处，多半为流通的其它环节所得。不过现在的玉米，越来越多用于能源用途，可能会缓解这种成本收益倒置局面。

这一切对食品加工行业来说都不是大问题。有足够的玉米供应，工业组织会很开心，老友Tsunami供职的General Mills, 可以用价值4分钱玉米，加工为卖4块钱的早餐。鉴于该行业的暴利。作为补偿，下次Tsunami和我见面的时候，他必须奋不顾身地请我吃饭，以减少内疚感。

General Mill的人员对本书作者说，食物配方并不能申请专利保护，所以他们也只能希望自己新出来的谷类早餐能领先于对手几个月，在这几个月期间，他们狠狠地做广告，刺激消费者购买。其研发人员再去狠狠地思考新的品种。食品行业大多是这么回事，比如方便面。单纯的原材料，可能对我们更健康，比如玉米，可是张三的玉米和李四的玉米很难区隔。张三把玉米加工成速食早餐，添加好看的颜料，些许钙质，再请张曼玉做个广告，露出玉背，张三的玉米就不是这个原来的价格，也就可以和他人的玉米区分开来了。这就是杂食者的困境之一，我们能接触到的，未必全是对我们最健康的食物。我们消费的，大多不是我们身体之所需。

书中还提到了玉米的其它用途，比如酿酒。不过这书并非关于玉米或者任何食品的科普著作，而是一本通俗的食品社会学作品。饮食和我们的生活状态大为相关。美国胖子这么多到底是为什么？从饮食结构上看，1块钱能买1200卡路里热量单位的薯片，却只能买250卡路里热量单位的牛肉。能买875卡路里热量单位的苏打水，却只能买170卡路里热量单位的果汁。这能够解释为什么这里穷人中胖子更多。却也一样说明了食物链上什么产品能够帮助我们最快地得到能量，衣阿华大量生产玉米，而不是大量生产花生，恐怕也正是这个道理。其实理想的种植，应该是同一块土地不同年份换种不同作物，另外让土地隔几年休耕一次，土地也要休息。可是这个州食品的下游产业，全部适应了玉米、大豆这些作物。你当然可以种470公顷西瓜，你卖给谁呢？

由于玉米是一种工业利用效率最高的作物，我们这些杂食动物就又遇到了一个困境：我们貌似无所不吃，但是吃来吃去，吃的都是玉米或者玉米的子孙或者表子孙。廉价的玉米被加工成饲料，喂给鸡、牛吃，不过喂鸡更合算，如果说鸡吃一磅玉米长一磅肉的话，牛吃两磅玉米才长一磅肉，所以鸡肉便宜牛肉贵。这么一说，我看了一下我中午带的午餐，这是一份我从超市买来的包装食品，里头有一块牛肉，一些玉米，这么说来，全是玉米。我食故我在（We are what we eat）。我压根儿没有搞清楚李宇春是怎么回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成了会走路的玉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