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我不想独自留下

 老杜拉斯穿了左三层右三层的毛衣，系着条纹丝巾靠在她的情人深色西服的肩膀上，他们的面前是油漆斑驳的木栅栏，身后不远处是石头的房舍和耸立着十字架的墓地，墓地上隐约有些许鲜花。老杜拉斯的神情古怪：咪缝着眼，依赖地靠着雅恩，很满足，也很有一种经历过世事后孤独地彻悟。雅恩回过头，注视着那些墓地和鲜花。
    这是海天出版社的《我，奴隶和情人》一书中的一幅插图，图片的下面有一行小字：我怕 ，我不想独自留下。
    这本书有一个副标题：杜拉斯最后一个情人的自述。是的，是他，雅恩.安德烈亚，杜拉斯生命最后十年唯一的陪伴者和爱人。
    雅恩偶然读到杜拉斯的一部作品，爱上了她的文字，他给她了几百封信，她只字未回。有一天，她来信，说：来。
    他去她的房间的见她，再没有从她那里走出来。
    十几年来，他成了她的司机、奴隶、情人和伴侣。他们放弃了和他人的更多接触，生活在彼此之中，从未离开。
    他们常常在深夜开车出去看夜景，她说：灯光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东西。
她对他说：我们需要钱过冬，我们写本书吧。于是他们“像拾木柴一样收集词句和回忆，以便当孤独像漫长的冬天一样袭来时，能用它们取暖。”
    喝酒、开车兜风、争吵、出走、和好，还有做*爱，更多的是写作，捆在一起拼命地写。她什么都给他说，包括那些藏在小说深处的自己。写作是一件孤独的事，残暴的杜拉斯绑着这个小伙子和他一起写，她口述，他努力跟上她的速度，不敢停下来问她。
    
    这几天重读《情人》，在序言里知道，杜拉斯的儿子编了一本有关她生活及影片的摄影集，她为它写八十页的说明，雅恩.安德烈亚认为这些文字画蛇添足，建议杜拉斯以之另写一本小说，这就是《情人》。

    应该说，杜拉斯吝啬、自私、专横、孩子气，从性格上说不是个好伴侣。可他离不开她，甚至于到了放弃自尊的地步，她总是在众人面前让他难堪，她总是尖刻地对待他，他总是忍受她。
    一九九六年三月三日，杜拉斯永远地离开了雅恩，没给他留下任何东西。她睡着了，她永远地做了萨特和波伏娃的邻居。
    随后的几年，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关在共同的记忆里，为她写了一封长信，后来这封信出版了，名字就叫：我，奴隶和情人。

    在这本书里浪漫的情爱欲望之外，似乎还有其它什么更接近人性的东西。也许是两个孤寂到极点的灵魂的相依为命，也许更多。

    记得有一天无所事事，我在OICQ上搜索呢称叫“杜拉斯”的人，真还有一个，地址一栏填着： 湄公河。
    是的，永远的杜拉斯，永远住在湄公河，尽管她曾先千百次地像我们一样说：我怕，我不想独自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