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童：一首华丽忧伤的宫廷婉约词

读苏童，是适合在一个阴雨的天气中的。这氛围正契合了他的文字。苏童的文字是水做的，柔而媚。我想，读他的小说是应该关掉灯，点一枚蜡烛，和着摇曳而暧昧的烛火。他的文字刻着抹不掉的江南梅雨的气质，潮湿而阴冷。如果问我他的文字是什么颜色的，我要说应该是蓝色和黑色相见的吧，蓝色符合文字中的阴郁，黑色契合文字中的鬼魅。读他的文字，心不会是暖的，而是一点点冷下去冷下去，仿佛行将熄灭的火焰。

他是适合写那些飘着古典气息的宫中秘事的，糜烂而神秘的生活被他刻画的出神入化。上个学期看过他的《我的帝王生涯》，一下子就被那样的阴柔风格吸引了。书中的帝王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帝王，因为他并不以国家社稷为重；他又是个世俗的可以的帝王，因为他钟情于走索，向往着成为一个流浪艺人。苏童用文字让宫廷蒙上了一层浪漫的薄纱，帝王端白和蕙仙的浪漫爱情，伴随着一棵树的缠绕，展开的浓烈而馨香的爱恋。但感情中的非理性和幼稚终究躲不过政权的争夺和宫廷中的刀光剑影、人心歹毒。宫中世袭的气氛让每个人的性格扭曲，善良的人变为权力的懦弱者或傀儡；阴毒的人变得更加凶狠或者成为权力的帝王。端白被废逃出宫之后，学走索，象鸟类一样脱离了地面，自由飞翔于属于自己的天空，体会到了做为一个凡人的惬意。只有逃出宫才能体会到这一切，因为宫墙遮盖住了属于端白的那片天空。

记得，书中有一段描写端白和燕郎在草垛后更换各自的装束，然后端白发现，黑豹紫冠不过是套衣裳，穿在谁的身上谁就有了帝王的气质，谁就有了命令的权力。一瞬间，端白发现自己不过是一件权力外衣的傀儡，被周遭的争夺包裹、操纵。这是一剂辛辣的嘲讽。新人笑，旧人哭。所有的悲剧都在世世代代的轮回，只是历史的舞台不断的变更，那出戏是任如何上演都不会变更的。苏童笔下的宫廷的血雨腥风仿佛是一枚锋利的剑，划破了糜烂奢华的宫廷春梦。

而最近读过的《武则天》亦是如此。一样有华丽的宫廷盛宴，一样有脂粉浓郁的香气，一样有争锋相对的争夺。只是在想象和浪漫间多了一道理性和对历史的尊重。我曾看到一个网友这样评论苏童的小说，她说“苏童爱写女人，但其实那些人物不过是女子般的男子，像是那种在一个阴气很盛的家族里长出来的孱弱的多愁善感的男子，情绪和外表是女子般的，但心地和血性就是男子式的。”这句话用在武则天的身上再合适不过。为了争夺那座被他多个儿子所不齿的龙椅，而不惜杀人如麻。被她剁了手脚扔在酒缸中的前皇后和妃子如梦魇般缠绕着媚娘的良心，无论清醒抑或睡梦中。有多少冤魂聚集在她编制的那张权力的大网之上，汇集成她头顶上永远挥之不去的阴霾。她的欲望有如男人、智慧谋略有如男人、狠毒决绝有如男人、她一样需要“三妻四妾”有如男人。男人一般的女帝王。

比较这两部小说，发现苏童笔下的宫廷少不了神秘的咒符或预言。在《我的帝王生涯中》是疯疯癫癫的老宫役孙信一次次地重复着一句不祥的话语燮国的灾难就要来了；在《武则天》中则是那颗预示不祥的太白金星和媚娘永不离手的紫檀木球，那个操纵世间命运转盘的木球。这些元素成就了小说挥之不去的哀伤和凄美。

读他的小说让我时常想起欧姬芙的画。那些无限放大的花瓣，吞吐着柔美和私密的气息向你张开，包含着隐秘与暧昧。我想，应该把它们叫做一首华丽的忧伤的宫廷婉约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