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开

虽然喜欢武侠小说，我一般都对作者没什么兴趣，就象我也喜欢听某首流行歌曲，但是绝对不会追星。
古龙是个例外。
这个人把他的生活过成了一种传奇，和他的小说相映成趣。好友倪匡在一篇纪念他的文章里说，古龙曾经为自己写过一幅对联：陌上花发，可以缓缓醉矣；忍把浮名，换了浅酌低唱。在一些独处的日子里，我常常默默念这两句话，有时觉得，与古龙心意相通。
柳七是我喜欢的词人——青春都一晌，忍把浮名，换了浅酌低唱，因这一首《鹤冲天》，他被宋仁宗批示：且去填词。想来宋仁宗是对那句“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着恼，有才就了不起吗？因此说：且去浅酌低唱，何要浮名。一句话断送了柳七的科举前程，可也是成全了他——那种被充分异化，带着面具做人的前程要它何用？后人都知柳三变，几人记得宋仁宗。割断了功名利禄的牵绊，柳七才开始了真正自由地生活，虽然这种生活为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正人君子所不齿，“……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我想在这点上，古龙要比柳七看得更开，如果生来就能随心所欲地生活，又何必写劳甚子武侠小说呢。也幸亏了当初他是个穷光蛋。
我喜欢那些有绝世才华的人，更喜欢那些把才华随意抛掷，换酒，换心情，换美人一笑的才子。古龙喝酒而死，死得其所。
在生命中不多的三月里，我轻轻念着陌上花开的句子，想象着春风吹过的江南，田间垄头，油菜花开了，荠菜花开了，那一枝横斜的桃花开了。
一次偶然的阅读，在苏东坡《陌上花三首》序中，寻到了陌上花开的源头——游九仙山，闻里中儿歌陌上花，父老云：吴越王妃每岁春必归临安，王以书遗妃日：“陌上花发,可缓缓归矣。”吴人用其语为歌，含思宛转，听之凄然。
原来如此。
吴越王就是钱婆留了。小时候读过冯梦龙《喻世明言》，第二十一卷便是“临安里钱婆留发迹”，写他降生时天出异象，钱父惊恐，欲溺死婴儿，幸被邻居王婆所阻，因此小名婆留。后崛起于草莽之间，被封吴越王，辖十四州。诸葛青云有武侠小说名《一剑霜寒十四州》，书名便源自与钱王有关的一首诗：“贵逼身来不自由，几年辛苦踏山丘。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莱子衣裳宫锦窄，谢公篇咏绮霞羞。他年名上凌云阁，岂羡当时万户侯？”
此诗为晚唐僧人贯休所作，贯休是个有名的诗僧，因避黄巢之乱，来于越地，将诗献与钱王求见。钱王一见此诗，大加叹赏，但嫌其“一剑霜寒十四州”之句，殊无恢廓之意，遣人对他说，教和尚改“十四州”为“四十州”，方许相见。贯休应声，吟诗四句。诗曰：不羡荣华不惧威，添州改字总难依。闲云野鹤无常住，何处江天不可飞？吟罢，飘然而入蜀。钱王懊悔，追之不及。
那是多么美好的往事，大概，只能发生在过去的年代吧，一个胸怀大志的帝王，一个有原则的倔强和尚，抛去他们身上的角色符号，两个都是天性率真的可爱之人。钱王自幼便喜舞枪弄棒，天下是马上搏命打下来的，这样的枭雄却也有温情的流露，陌上花发，可缓缓归矣，也许是晓得深宫寂寞，趁此机会，就让心爱的女子好好的结伴春光吧。
前两天，在路边看到了桃树上淡粉的花苞，桃花未开，却又开始阴云连绵，空气中好象可以拧出水来。清明刚过，谷雨将临，陌上花开的日子将临，我没有企盼的归人，就做个醉客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