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的秤砣

纸的秤砣？好比悖论。这是昆德拉驾轻就熟的。这也导致我读《好笑的爱》时常发生逻辑“短路”。这种奇特的短路归咎于昆德拉的预设？ 想必如此，对必然性说不。把因果规律绊倒在地。以一个自由仲裁者的任性，来改变万物的规律，来挫败无聊的预见。

昆德拉在标题“好笑的爱”中使用了爱情一词的复数，意味着七篇小说涉及的爱情具有相似的“好笑的”成分或性质。如昆德拉自己在《小说的艺术》中的指认：不应把“好笑的爱”理解为“有趣的爱”，爱情的概念总是与严肃性联在一起。但是好笑的爱情，属于没有严肃性的爱情的范畴。

这么看来，“好笑的”是对严肃性的否认，使通常被理想化、浪漫化的爱情在这些小说的审视之下发生贬值。然而，昆德拉并非只是玩笑者。他的“诡辩”兴许是一种微妙地训诫。于是，小说又充满了对“没有严肃性的爱情”的恶魔般的嘲笑。读者试图在“非严肃”和“严肃”的角力中分辨作者的立场，而昆德拉躲闪于圆熟的写作和角色调度中。正如纸秤砣的荒诞，难以预见也难以衡量的“轻”“重”对峙牵制了我们对爱情存在方式及意义和价值的判定。沉思和变奏，读昆德拉的趣味正在其中 。

《好笑的爱》被认为是昆德拉“成熟”的处女作，他后来的小说中所有重要的复现主题：自我哄骗与幻象，性欲与爱的滑稽， 记忆与遗忘， 历史纵深感与青春抒情，公众生活与个体的私密性， 玩笑与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的悖论，都可从这七部短篇中分别看到先兆。这些主题的潜在性被昆德拉一再剖现，意义被一再丰富。阅读他的时间越长作品越多，就越是能从最初这本《好笑的爱》中发觉昆德拉在写作上的策动之源。

 “既然命运不肯给他他应得的馈赠，那么他就有权接受他不应得的馈赠。”这成为诡辩和谎言的逻辑，“针对作为起诉者的内心声音，作为辩护者的内心之声开始反驳了。” 我们自身在现实中常常也经历类似的精神独白，不要否认，千真万确。向道德和理性求救是无济于事的，面对“非严肃”，谎言自然而生，游戏开始。爱情的严肃性一旦被刨除，就变得荒诞可笑：“他们只有蒙上眼睛才能勃起，她为了忘记自己是谁，他为了赎回原来的自己。”七篇小说都为“非严肃的”“好笑的”提供了各式证据。

读完之后，可以按照评论家里卡尔的指点，将七篇小说进行对位比较（1-7、2-6、3-5，以4为圆心，结构成既各自独立又完整统一的短篇集），昆德拉巧妙的设置了体裁、人物、时空、情节、话语上深浅不一的关联，让人回味之际泛起惊喜。

刻薄的玩笑背后是对严肃和道德的提问。好笑的爱因为丧失严肃而好笑，我们却未必笑得出来，反观现实，谎言游戏破绽百出。若问我们是否就此转而严肃起来？不一定。真害怕所谓严肃和道德不过是令上帝发笑的片刻思考。
我们只是像弗雷什曼那样，当故事在它昨天完结的地方继续下去，我们回到故事中时已经更为成熟，更为有力。这兴许是身后的爱情留下的一点点成长教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