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于常味

有次，看一清宫戏，一人给另一人送茶，说那茶的好处，只轻描淡写地说：是女孩子用嘴唇一枚一枚衔下来的。

不知为什么，当时有点反胃、作呕，便记住了这句对白。

还有乳间龙井的说法，都叫我过耳难忘，应是我对于性没有平常心的缘故吧。

茶与烟，是最容易串味的了，把它们跟别的东西挨在一处，便吸纳了别种气味，用时，那一点点气味便能喧宾夺主，破败了茶的与烟的滋味。这一点点气味，我就受不了，我甚至有些相信，茶用了那样的方式来采摘是会改变茶的滋味的。

《世说》汰侈篇中有一则云：

武帝常降王武子家，武子供馔并用瑠璃器，婢子百余人皆绫罗袴（衣罗），以手擎饮食，蒸豚肥美，异于常味，帝怪而问之，答曰：以人乳饮豚。帝甚不平，食未毕便去，王、石所未知作。

要提升茶叶与猪肉的品味，不在人身上做文章，提升的空间终究是有限的。奢侈就是这样子，在细枝末节上糟践太多东西，弄出一点点异于常味的效果，吃出一种人上人的快感。

我有个同学，他母亲从前每年春天都要去外地帮人家采茶。她说：采茶是很辛苦很耗神的一件事，一场茶采下来，人人都面黄肌瘦。大概就那么用手摘一摘，放在袋子里，已是很能吸人的精气了。

泡上一杯新茶，看看它的颜色，也不免生些遐想：天朗气清，风和日丽，翠绿的山坡上，一群采茶姑娘一边游戏的地采摘叶芽，一边唱着歌，歌中夹着欢声笑语，鸟鸣花香，于是，春天的天空最好是这新茶的颜色，清绿透亮，温暖芳香，细小的绒毛悬浮在水中，犹如飞雪，犹如飘絮，纷纷扬扬。

这其实也不是什么想象，宣传片就是这么拍的。我只是给它引导着作此想象而已。如果想得太真实，想同学的母亲天不亮的时候就去采茶，露水沾在指尖，风一吹，冻得冰凉，面容憔悴，不声不响，又将如何呢。幸好我吃的是粗茶，想不到处子的红唇与乳房。

喝茶的时候，还是少意淫为妙。我觉得那与茶的本意是相违背的。就象吃食的时候，不宜行走。书上说，人的交感神经和副交感神经是此消彼涨的。可是贪图享乐的人不管这个，他们要在同一时间把所有的感官都刺激到亢奋，食欲性欲一道来。双管齐下。南辕北辙。

人生苦短，是这么个苦法吗，及时行乐，是这么个乐法吗，该怎么苦，怎么乐，且问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