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情多情转薄

论到纳兰容若的词句，除却“人生若只如初见”和“当时只道是寻常”之外，我最喜欢的就数这句“人到情多情转薄”。——我想，容若自己也是极钟情这句话的，不然怎会一字不差地出现在2阕词中？《山花子》和《摊破浣溪沙》。——而其实，这两个词牌是一回事。
 
出现在2阕词中的词句也极为相近，前者为：
“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悔多情。”
后者道：
“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不多情。”
——我固执地认为，这两阕词应该放在一块儿谈论。
 
我一直在想，前一阕《花山子》应该是容若的恋人入宫不久后，容若郁闷而作；后一阕《摊破浣溪沙》极有可能是多年之后所作，甚至可能是翻阅从前自己的手稿时的惆怅之作。这2阕词几乎不相上下。
 
很多人认为爱情是炙热的。其实，很多时候，爱情很平淡、很安静，水过无痕般。爱是会凝结的，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容若笔下呈现的爱情就是这般模样，并不热烈，却清淡而深刻。其实很多时候，我们的爱情都是如此的。清淡，却深刻。真正热烈的那些感情倒未必真的让人刻骨铭心，反而是一些淡淡的痕迹就像水印一样留在心上，并不显眼，却通透、清晰。
 
很喜欢安意如写的一句话：
“直到某天，我竟然拿不出什么东西去证明我爱你了，可我还是一丝未减地爱你。多情，终于轮回成无情。”
——是的，当彼此越来越习惯对方的存在和爱，再多情，也无情了。就仿佛当初的你会为了他的一句爱语而羞涩，转身却能高兴一晚上。如今，却不会了；就仿佛当初的他会因为仅仅让你等了几分钟而抱着你说好几遍抱歉，眼神诚恳而惶恐。如今，却不会了。——习惯。一切皆因习惯。当所有的爱都成了习惯，多情也不过是无情了。
 
容若总是有些自欺欺人的，无论是说“而今真个悔多情”还是“而今真个不多情”，皆是。他悔吗？他不悔。不然他的笔端又怎会一遍又一遍书写当初的两小无猜、柔情蜜意？若真悔，只怕悔的也不是“多情”，而是自己对世事的无能为力。他“真个不多情”吗？他可是纳兰容若阿！短暂的一生，出现的女子不多，却几乎个个刻骨铭心。才如容若，若不多情，哪来《饮水词》？
 
写出如此词句，容若也只是无奈罢了，心境只怕是凄绝。
 
我已经拿不出什么来证明我爱你，惟有我的存在。——现在的我似乎能够体会一点这种凄绝的心境。痛到骨子里的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