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可能性的好奇

去年一时兴起，在Amazon的wishlist里面搜集了一系列跟巫术有关的书，里面就有这本Wicked。生日时候大模大样地给亲朋好友看我的list，却遭到惊异的质问:阿?你怎么搞起这么黑暗的东西来了?! 我没法辩驳，可是巫术对于我来说，非但不见得黑暗，反而可以像暗淡的世间星星点点的萤火，是不甘于暗淡的种种实例，是寻找出口的些许尝试。可惜跟他们是说不通了。上个月开车路过一家旧书店，所有的书都打五折。翻来翻去就见到Wicked，当即买了，回家就开始读。

小时候很喜欢的<绿野仙踪>的故事里，堪萨斯的小姑娘Dorothy被龙卷风刮到神秘仙境，遇到三个奇异的朋友，一起走上充满历险的金色大道。其间，她无心杀死了邪恶的东方女巫，得到了北方女巫送给她的原本归东方女巫所有的魔法鞋，跑到翡翠城见到了可怕的魔法师，又被魔法师派去杀死邪恶的西方女巫，最后的最后，她终于得以回到故乡堪萨斯，一路相伴的三个朋友也分别得到了勇气，心，和头脑。而WICKED讲的，正是邪恶的西方女巫的一生，当然，也讲到了西方女巫的妹妹东方女巫的故事，和西方女巫的老同学加Roommate北方女巫的故事。其实不如说，这是对这三个女巫，整个OZ世界的一场宏大的八卦，把隐藏在色彩鲜艳的童话故事背后的种种，统统挖掘了出来给你看。这个世界不光并不怎么简单纯美，甚至，可以说是一塌糊涂。而一边读一边感慨它的一塌糊涂的同时，你又不得不真正伤感地意识到从一塌糊涂的细节上来说，它跟真实的世界不分伯仲，与其感慨小说世界虚拟"现实"的一塌糊涂，还不如为真正现实的一塌糊涂大哭一场。

具体地来说，这个世界充满了不幸的阴差阳错 - 从一场私奔开始，无味的婚姻，无谓的乱性，天生缺陷(或者说与众不同)的孩子，贫贱奔波空虚的生活，不平衡的子女关系......造就了热情而又孤僻大学新生，对社会问题的一腔热血以出走隐居收场......直到婚外恋情，政治迫害，再到道歉的真心沦为复仇的杀手，一生渴求的亲情化成众叛亲离的嫉妒。她本为掩饰自己肤色的灰暗衣着终于成为邪恶的象征，为保存亲情回忆的遗物也成为贪婪的明证。

至于正义和邪恶，是故事的另外一条精神主线。她一心照料妹妹，爱戴父亲，同情弱者，追求理想，保护爱人，为正义的事业献出青春，却获赠邪恶女巫之名，莫名其妙地葬身莫明其妙的小姑娘之手，以死宣布了"邪恶"的退场。其中种种前回百转，让人叹惋。而究其祸端，也许仅仅是她天生的肤色，或者，是那肤色暗喻的天生的性格 - 也许仅仅是比世人更多一点敏感，认真，和坚持；她独立思考，求真不懈，勇于面对。而这一点点敏感、认真和坚持，不免也可以被看作是超乎寻常的偏激和固执，以至罪恶。何况她也确实有着世人都会有的弱点 - 爱而不得的受挫，得而复失的怨恨；容易被热情冲混的头脑，以及被骄傲屏障住的眼光。

她有过其他的选择么? 没有过么? 有过么? 也许肤色和家庭是她所不能选，那么退学和革命呢，隐居和愧疚呢，复仇和嫉恨呢? 也许，对一个人来说的有，对另外一个人就是无。也许，有，就是一个人；无，就是另外一个人。因此是悲剧也好，胜利也好，对于她来说，曾经最最重要的东西，根本没有什么要紧。虽然只是在这样一个小说的世界里，她是沉重地存在过了的。在相对缺乏戏剧性的现实里面，你或者我，哪一个没有磕绊着经历过大同小异的成长，纠结于自身的一些不为多数人接受的特质，又慢慢地、慢慢地陷入一场似乎身不由己、矛盾百出的命运? 对于我们来说，有更多的选择么? 曾经最最重要的东西，会不会也不过是一段无谓的黑色幽默、一席饭后的笑谈? 在这个同样荒诞，甚至更加荒诞的世界里，我们的存在又有几分重量呢?

对于我来说，除了赞叹作者把原著情节有机的嫁接过来的本领、驾驭如此复杂多面的故事的能力，以及诙谐犀利略带黑色的文笔，再除去阅读中数次自作多情地感慨，其实更欣赏他隐藏在故事背后的提问的勇气。我猜测这也是写成此书的推动力。没有提问，经典童话就还是绝对的善战胜绝对的恶，没有人在乎善的折扣和恶的隐衷，看出"正义"的邪恶性和"邪恶"的正义感，也就永远不会明白善和恶的原因和源头。而如果每一个故事和人物都是有机地发展着，如果"性格决定命运"的说法有其正确性，仅仅以女巫的穿着和表情来判断其用心怎么够呢? 我得建议: 我们应该阅读她的生平，了解她在一切不幸的阴差阳错中的言行，再决定她该不该死。或者说，如果我们不能，至少应该留有想象，至少应该留余地给一系列的可能性，至少，应该有提问的勇气和好奇。而对可能性的好奇，是一切创作的起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