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指的缪斯
“人都说九个缪斯——你再数一数;
请看第十位:勒斯波思岛的萨福。”
——柏位图
在欧美文学传统里,如果荷马是父,那么萨福就是母。这已是世间无以复加的荣耀,而在想象的域界里,缪福实则成了第十位缪斯:人们从芦纸残简拼构出她的一切,正如人们用幻想构筑出的匹瑞亚女神们。她与她们一道,栖居在永远诗意盎然的匹瑞亚。生活在约公元前100年的米雷格赞美她的诗,“虽然不多,但朵朵都是蔷薇”。惟有勒斯波思岛的萨福,配得上这如同带露橄榄花冠的赞誉。萨福,这位最年轻的缪斯,诞生于人类诗意的想象。
芦纸残片成全了萨福和她的诗。考古学家称萨福“相貌颇陋,皮肤黝黑,身材矮小”。我们更愿意相信另一种说法,称萨福曾因事被判死刑,遂在法庭袒胸,致命观众惊叹,一致抗议说“如此美丽女子不可让她死去”,于是她得到了赦免。红颜弹指,刹那芳华。所幸我们可以从残羽半瓣中寻觅斯人,让萨福从她的诗中复苏。
“□
□
□
□
袍裾
及
用藏红花渲染
紫色的长衫
披风
花环
美丽
□
紫色的
地衣
□
□ ”
光影明灭,恍兮惚兮,我们依稀窥见了姝人倩影。
芦纸文本所做的远不止这些,它在我们的耳际吹入诗人的声音,让我们惊艳于她美妙的嗓音:
“我开始歌唱——气泡一样的话儿——
虽然是这样——入耳却动听。”
残简还隐括了她的性格,像七彩的泥土随意塑形。她是温婉可人的宁馨儿?有着秉善如水的好性子:“我没有坏脾气,也不会怀怨,/ 只有一颗单纯的孩子的心。”她有着张扬的自信?“没有哪一个/看到过太阳光的少女/及得上你的才艺。”“自会有人记得我——/我说——/即使在/另一个时代”。
我们还可以会心地微笑说,诗人萨福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她有女人最寻常的妒忌:
“ 难道那么一个小小村姑,
穿着乡下的衣裳,真能够引起你的宠爱?
她甚至不知道该怎样儿
提起长袍、露出脚踝。”
她自信才华是女人超越时空的资本,以不可一视的口吻揶揄单薄的情敌:
“死去的时候,你将躺在那里,无人
记得,也无人渴望——因为你不曾分享
匹瑞亚的蔷薇,即使在冥府
你也寂寞无闻,在黯淡的影子当中
摸索行路——轻飘飘地,被一口气吹熄。”
她敏感脆弱,甚至有点偏激,流露着典型的女性非理性:
“在我看来,他的享受好似天神
无论他是何人,坐在
你的对面,听你娓娓而谈
你言语温柔,笑声甜蜜
啊那是让我心飘摇不定
当我看到你,哪怕只有
一刹那,我已经
不能言语
舌头断裂,血管里奔流着
细小的火焰
黑暗蒙住了我的双眼,
耳鼓狂敲
冷汗涔涔而下
我颤栗,脸色比春草惨绿
我虽生犹死,至少在我看来——
死亡正在步步紧逼
但我必须忍受(或译但我将拼出一切)
因为□□□
既然贫无所有□□□”
她也会遭遇莫名的悲恸,如同在盛夏刹时陷入雪崩,这时连亮白的鸽子都黯淡无光。
“它们的心渐渐冷却,
任双翅垂落下来。”
但扎根在她性格中的倔强让她即使陷入最深的爱沼仍不弃尊严。苛求尊严的爱不免绝决,一抹颓灿的冷艳脱颖而出,丝滑的苦恋铿然破帛。
“但假使你爱我,请你
去找别一个:
我不能忍受
和比我年轻的男子
共享一张床。”
她同时是一位幸福的母亲,女儿或许是她最得意的作品,她蹲下身子为她捊起低垂的额发,柔声浅吟,庄严告诫:高贵的延续,不是通过晶莹的血管里静流的蓝血,而是诗意的薪火相传:
“我家有娇女
好似黄金花。
亲爱的克莱伊丝——
什么都不能换走你——
哪怕给我整个利第亚……
□□□”
在流亡途中梳理女儿比松明火把更金黄的发辫,这位诗人母亲念及昔日的精美的发饰,“紫色的锻带”,“新鲜的花冠”,还有“多彩的发带”。紫色锻带寄寓了母亲对女儿捍卫其高贵的规谏,流亡生活中的母亲即使无法给予女儿最基本的头饰,也要用诗歌为她纺织最华美的花冠。流亡意味着个人生活的混乱无序,而始终不忘却对生活细节的关注则保留了流宕生命的尊严。萨福的母爱是木质的,朴实而坚硬,孕育着下个春天发芽的希望。亲爱的女儿,即使我一无所有,至少还能给你爱。
更令人兴奋的是,芦纸残卷勾勒出了诗人的记忆碎片。神秘园的木门吱呀着开启,精灵们挥动透明的羽翼,漫舞于空灵的苍穹:
“没有一次乐舞,不是我们一起参加的;
没有哪个地方,不是我们一起去过的——
无论是祭坛,是神殿,
还是密林……”
——亲昵的幽会?
“傻女孩,是了,这是一枚戒指——
但是,说真的,也用不着得意。”
——矛盾的自语?
“没有哪个少女,
新郞呀,是像
你的她一样。”
甜蜜的撤娇?
“你燃烧我”
“只要你要”
——狂乱的悸动?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先说可以——后说不行。”
——艰难的抉择?
“‘……你将回忆起
我们在年轻时所行的事。
许多优美的事。
(现在,你将要离开)这座城市,
锐痛(包围了)我(的心)。’”
——痛苦的迷失?
“我爱上了你,阿狄司,
很久以前。那时
你还只是
一个丑巴巴的小女孩子。”
——久远的追忆?
时光倒流,不知今夕,融化在脉脉的时间溪流中,你陷入谁的回忆?萨福的残缺弥补了我们的记忆,使得我们撩拔障眼的藻荇,溯游飘渺的河汉,最大限度接近生命的完整。
萨福的魅力并未就此止步,正如她的两句诗,这位生活在公元前七到六世纪间的诗人,仿佛“女王般的黎明”,高贵明媚似“足穿金屐的曙光”。
她对紫色情有独钟,这是她诗中渲染最多的色彩,这种以神秘和高贵著称的颜色是她诗歌不变的底色,永不褪色。她诗中的女子有“紫色的衣褶”,“紫色的手帕”,她将“圣洁的美惠女神们,匹瑞安的缪斯们”称作“宙斯的紫衣女儿”几乎与萨福同时的古希腊男诗人阿尔凯乌斯诗中的萨福,美丽不可方物:“堇色头发,纯净的,笑容好似蜂蜜的萨福啊。”紫堇,被称作“萨福的花”。一种草木植物,夏天开淡紫色,全草味苦,可入药。这位女子兰心慧质,秀口吐诗化作茗烟一缕。烟霭初散,萨福“身着紫衣,自天庭降临。”
是巧合吧,古希腊最完美的女子都是不完整的。对萨福容貌的猜度一如断臂维纳斯引发的不尽遐想;爱恋同性的传说让人想及永为处子的雅典娜,“男人气概的萨福”(波德莱尔诗),这赋予令男子羞恼的命运:任何一个男子都无法拥有她。
身穿奶白色长袍的希腊少女,在水一方。叆霭萦绕。我们看不清她的眉目,伸出双手,只能触摸到一个永远正在消失的面容。
萨福丝毫不掩饰的自己对女子的爱,用饱蘸深情的诗歌赞美丽的少女。“圆月初生/少女们环绕神坛站立”,月光静浴少女无瑕的面庞,梳理她们乌黑的青丝,如玉之夜,如夜之发。如此景致我见尤怜,谁人能不动心?
如果我们相信伯恩斯通的译本,萨福曾说过“龚伊拉:你呀,所有女人里面/我的最爱。”就不难解释为什么这个名字反复出现在她的诗歌中。同性无间的理解成就默契的知音,“龚伊拉,拿起/ 你的竖琴,当——如今,又一次——渴望/ 环绕你的心”。在一首写有这个名字的诗中,萨福写到负责接引新死者的灵魂到地府的赫尔墨斯降临,她低喃道:
“我说:啊大神
我发誓我没有
丝毫欢乐
只有一种渴望抓住我——
死去,并看到
阿喀戎
露水打湿的莲花岸”
阿喀戎是希腊传说中的冥河,一种来自另一灵域的呼唤,谁能拒绝美丽的招引?“抵制诱惑的最好办法就是向它屈服”,王尔德和萨福都是对美敞露胸怀的人,不避唯美的烈焰熏点。心灵被露水滴开,刹时玉莲初绽,露水打湿莲花岸。 同一首诗中的一句道出了萨福的心情,我猜想:
“如果不,冬天”
诗人要把所爱铭记于优美的韵脚和俏皮的头韵中,她要她在诗中永葆芳泽,时光无情地攫取青春的甘露,爱人的心面朝永不复归的美丽,一年年,春暖花开。
“春天……
太长了……
龚伊拉……”(埃•庞德《芦纸》)
有关萨福之死的传说里,一个年轻英俊的渔夫扮演了男主角,他不是诗人,不是萨福的追求者,而是萨福苦苦追求而不得的人。这个名叫法翁的男子是她的死因。风华绝代的诗人为了法翁的无望的爱,从卢卡斯的悬崖投海自杀。
“融化四肢的厄洛斯(如今,又一次!)搅动我——/甜苦的东西,不受控制,悄然来临”。爱情是“甜苦的东西”,带来“无餍的伤害”。“无餍”到底是伤害本身,还是乞爱者?持弓的厄洛斯啊,你是“给予痛苦者”,又是“编织神话者”!
“ □经常
□那些
我以温柔相待的人
□ 伤我最多
□痴狂
□
□
□
□你呵,我想要的
□苦痛
□ □在我心里,我是
十分的明白
□”
乱步“欲望的迷宫”,爱情将人“引上歧途”。萨福的诗有许许多多“又一次”,只有唯一的“最后一次”。三千弱水,只取一瓢,却永远无法把它移近唇边。发辫蓬松,衣衫零乱,从碎裂的心蔓延开来的溃败:
“正如山中一枝风信子,被牧人
脚步践踏,在地上,紫色的花……”
被践踏的紫花,是一个女人跪乞于爱情的不堪尊严,却还欢喜着,只为曾经亭立枝头的花苞。后世一位才女以吴侬软语发出了共鸣,“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致命邂逅,,错爱一生。空荡荡的时空旷野上,听,是谁在轻问,“噢,你也在这里吗?”
赤足踏入爱的荆棘,一任殷红的鲜血浸透暗黑的大地。“不顾一切”或“忍受一切”,都是对爱情的膜拜顶礼,“最美的/应该是一个人的心爱——/无论那是谁。”她举随情郞私奔特洛伊的海伦为例,纵然抛夫弃子不顾双亲,亦不妨其美,爱情使然。“爱情嘲笑天堂,/同时也嘲笑地狱。”(波德莱尔诗)但是,对爱的痴狂并不必然能打动爱,这大概是人类最无能为力的苦痛了。
“我从未想到
你,爱拉那——
如此伤人”。
人们相信从卢卡斯跳海可以治愈无望的爱情——如果侥幸不死,跳海者就能摆脱了爱。米南德称萨福是第一个这么做的。杜拉斯在《广岛之恋》里问,“你尝过,无望的爱情滋味么?”而在广岛或许还只是海的时候,默立绝壁的萨福已纵身跃入碧海,如同在银波中诞生的阿弗洛狄忒,她要从无望的爱情中涅磐。但她毕竟没有涅磐。
“正如甘棠在高枝上发红了,
高又高的,在树顶最高枝上:采甘棠者忘记它了——
不,不,哪里是忘记?——只是不能企及罢了
……”
“‘天堂’——就是我够不着的东西。”(爱米莉•狄金森)萨福看到了天堂——那枚最高枝上的甘棠。
勒斯波思岛的萨福,在这世上活过,爱过,写过。她为爱诗的人们无数种可能的方式,去生活,爱情和创作。我们心中升腾起萨福的图腾,美丽就不会远离。周启明希望中国能够接受一点希腊的影响——热烈地求美,热烈的生,而不是如植物一般的苟活。我没有宏愿,也不作默祷,只为心中的萨福献上自拟的小诗一桁——
《致第十位缪斯》:
匹瑞亚山谷藏有七弦琴
蔷薇指的萨福
已经拔弄过了每一根琴弦
(所引萨福译诗均引自田晓菲《“萨福”:一个欧美文学传统的生成》一书)
PS:零碎型读书笔记,我以前可真勤快
有关键情节透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