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瓣鉴书团】两代人的忧与爱,八千里的路与尘
在我的高中时代,曾有幸于先锋书店旁听过白先勇先生的演讲,从那时才知晓白先生有一个名声如雷贯耳的父亲,还有他本人与南京城的不解之缘。
“南京对我来说有着很多的回忆,因为这些回忆,我想南京在我的创作里面,也占了相当重要的一环。”
是故,我们总能从白先生的文字中咀嚼出他对故都的思念,《游园惊梦》中秦淮河畔的桨声灯影,《一把青》里金女大的浪漫温情;总是熙熙攘攘的新街口,中央商场的百货鳞次栉比,走进灯火通明的大华戏院,异彩纷呈的剧目令人双眼迷离;而食物始终是最难忘的,绿柳居的素烧鸭、马祥兴的蛋烧麦,在舌尖与心头留下一浅一深的印记;还有中山陵、乌衣巷、桃叶渡……它们与童年的短暂光阴融为一体,化作了乡愁,织成了回忆。
循着这份乡愁,白先生一直在努力地寻梦、追梦和造梦,他的挚友李欧梵教授便说,白的一生在做三个梦:以《台北人》为代表的“文学梦”、以父亲传记为代表的“民国梦”、以《牡丹亭》为代表的“青春梦”。2011年,是一个特殊的时间节点,适逢民国百年诞辰,而白先生导演的青春版《牡丹亭》亦演满二百场,正式封箱。在“文学梦”与“青春梦”上收获满满的他,忽然觉得,是时候好好写写父亲了,去还原一个有情有韵的“民国梦”。
于是在2012年,《父亲与民国》一书悄然问世,白先生亦追随着父亲的足迹,踏遍了大江南北的十二座城市,以自己的双脚去丈量八千里的漫漫长路,用虔敬的心灵去重温父亲八千里路上的忧苦悲欣。我想,这也许就是本书得名“八千里路云和月”之原因。
在学了多年近代史后,我对“广西三杰”之一的白崇禧将军并不陌生,但白先生为他父亲生平所作的注脚,仍不时让我耳目一新。在白将军的戎马生涯中,既有收复北京、鏖战龙潭、昆仑关大捷的高光时刻,亦有接盘徐蚌残局、辗转中南腹地的惨淡经营,他参与了民国的诞生,亦目睹了民国的衰亡,最终选择台湾岛作为最后的归宿:
“我自追随蒋公北伐以来,殆逾二十载,既处遇顺境,亦处遇逆境,一生一世历史第一,我必对历史有所交代,生死利害,在所不计,君勿为此喋喋也。”
好一个“一生一世历史第一”!实在令人动容不已。白将军不是不清楚“总裁”固执而多疑的性格,也不是不明白国民党重党统、论派系的政治文化,他深知自己入台后即将遭遇的各种风险,但是他心中坦荡,光明磊落,他是真正的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以马革裹尸为宿命。二十年前,当国民政府统一河山,青天白日满地红之时,他经常直言不讳、犯颜直谏,那是因为爱、所以忧,二十年后,当国民政府孤悬大陆、陷入绝境之时,他选择成为一个三民主义的遗民,这是因为忧,所以爱。他得向自己忠诚的政府报到归队,他得向自己珍视的历史交代总结。
儿子写父亲,自然有刻意拔高、为尊者讳之嫌,所以有评论者称白先生是在替自己的父亲讲话,做翻案文章。
“我当然替我父亲讲话了,可是我讲的也是实话,没有夸大也没有捏造,是事实也是史实……二二八事件爆发后的宣慰工作是我父亲做的,但是由于一些政治、历史的原因,被掩盖了,我要替他讲出来、写出来。至于说客观,恐怕没有一个历史是客观的,写历史总有一个史观。对我来说最要紧的就是把我父亲做过的一些事情、他的想法,记录下来”。
因此,这本散文集对我启发最大的一篇,即是《父亲与二二八:关键十六天》。读完后,我赶紧查阅了相关的论文,发现“论者往往只强调军事镇压的一面,而对政治安抚的一面视而不见”确实言之凿凿。1992年,台湾的陈三井教授是第一个专文探讨白崇禧宣慰之行的人,可惜未引起周边学者的广泛共鸣,直到2012年褚静涛师伯《二二八事件研究》的刊行,才帮助我们厘清白崇禧赴台嘉勉大陆军公教人员、安抚广大台胞、查明事件真相、发布“严禁报复”、“依法审判”、“约束军警宪滥捕滥杀”等指令,对澄清误会、稳定人心、淡化省籍隔阂所作的重要贡献。
在白先勇先生看来,大陆的学者要想真正理解台湾人的心理,二二八事件是绝对绕不开的。台湾的四大族群是闽南人、客家人、原住民和外省人,自台湾光复后,掌握公权力的统治者基本上是从大陆派遣来的,他们与当地民众的阶级冲突往往呈现出外省人与本省人的群体矛盾,随着越来越多的大陆军民涌进台湾,围绕着土地、水源、政治权益的再分配,省籍冲突长期化、固定化,并危及台湾百姓的国家认同。所以,二二八流的血,成为了台省人与外省人之间久久不得合拢的感情鸿沟。
白崇禧将军面对如此棘手的事件,亦深知当务之急应是宽大为怀、稳定人心,他明白台湾人民不是要自外于祖国,不是要推翻南京国民政府,而是要实现省政改革,反对陈仪在台湾的劣政。因此,他于尽心安抚的同时,亦极力呼吁台籍精英:“应有远大的眼光与胸襟。尤其要认识,一个少数民族和少数领土,在现在的世界是不易独立生存的。此次世界大战中,欧洲十几个小国家,在极短时期中便遭覆亡,可为鉴戒。我国有四万万五千万众多人口、一千一百余万平方公里广大土地、五千年悠久的文化,实具有立国的优越条件,希望大家协力同心,来共同建设新台湾、建设新中国。”(《白崇禧对台湾省参议员等训词》,详见《二二八官方机密史料》第199页)
这段肺腑之言,就是把它挪至今日,亦未过时!台湾与大陆同根、同祖、同文化,失去台湾的祖国是不完整的,而离开祖国的台湾则毫无前途可言。坚持台独,死路一条,不统不独,止苟延残喘耳,此谓不刊之论。
1966年,白崇禧突发心脏病,撒手人寰,追悼会上有许多台籍人士扶老携幼地前来拜祭,白先勇说自己并不知道他们的姓名,但他明白,这些人与父亲紧密相关,是父亲让他们在恐怖的军警暴力中幸免于难,他们感念的不仅是父亲的施以援手,更是父亲对祖国每一寸土地的担忧与热爱。
而这一份忧与爱,亦传递给了白先勇先生,他在给陈少聪《永远的外乡人》作序时,运用了“鲑鱼返乡”、“海燕回巢”两个意象,它们既是撼动人心的自然奇观,也是庄严无比的生命循环仪式。“外乡人”是没有根的,他们的根在南京,在上海,在武汉,在重庆,他们觉得,故乡很远,又很近。远,是距离远,它也许有八千里、八万里,但近,却是文化、思念与记忆的亲近。可如今,这些“外乡人”在台湾逐渐有了第二代、第三代,他们对“故乡的远和近”便产生了第二层内涵,远,意味着一种害怕,暗示着一种疏离,而近,则代表着团圆的期待,象征着回归的憧憬。显然,白先生是期待团圆与回归的,但那不止是身体上的安置,更要求于精神上获得真正意义的归属。
“抗战胜利,还都南京的那一年,我随了父亲登紫金山谒中山陵,春回大地,江山如画。爬上那三百多级石阶,是一种顶礼膜拜的朝圣经验,即便是那样幼小的年纪,也还体验得到还都谒陵的庄严意义。三十九年后重登中山陵,又值暮春,那天细雨霏霏,天色阴霾,因为右足痛风,一颠一拐,真是举步维艰。蹭蹬到国父陵前,猛抬头,看到国父手书‘天下为公’四个大字,一阵悲痛,再也按捺不住,流下了几十年海外飘零的游子泪。想想国父当年缔造民国的崇高理想,面对着眼前龙蟠虎踞一水中分的大好河山,怎不教人怆然而涕下。”(白先勇《石头城下的冥思》)
诚然如是,莫为七十年之政治,抛弃五千年之文化,而欲传兼济天下之气度,又岂惧八千里之遥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