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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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看贾平凹的书,当时也只是仅仅被一个好看的封面一个风雅的名字所吸引——“白夜”。我知道那是虞白和夜郎,但是我不相信这只是一个男欢女爱的悲剧故事,我想知道究竟是为了写什么。
他们是下里巴人们。以夜郎为代表,一些市井小巷里的人物们来展开这个不算惊天动地,却很细腻很无奈的故事。夜郎,一个平凡的鬼戏演员;汪宽,正义的小警察;颜铭,模特队的演员。考古队员吴清朴,报社的丁琳,剪纸的库老太太,做小保姆的阿蝉,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让人记不住名字的小人物。他们住在西京的小巷子破房子里,那种蹲在台阶上抱着饭碗,那种天井边上打打麻将的样子,就在眼前。因为他们的普通,所以带来震撼和思考。是他们也可以是我们。和《活着》那种让人苦到窒息的难受不一样,这些平凡人的平凡才是让人痛苦的地方。
而唯一不一样的人只有虞白。常年休假在家(整本书念下来之后早就忘了她曾经做什么工作),焚香弹琴,写诗作词,跟着老太太学做布堆画。阳春白雪,活在一个梦里。她初现时,“一身黑色连衣长裙,也是黑色软底真皮拖鞋”(35),末了依然“穿着一身黑衣”(336)。和别人不一样,她没有开始没有结局,一直都是淡淡的,即使心里有过波澜,最后仍是从梦里走来,又回到梦里去。
她爱夜郎,因为生命中不曾出现过这样的男子,虽是粗犷的马脸、黝黑的皮肤,但口袋里装着一个埙,让这个粗野的男人与众不同了。再生人的钥匙是一个有趣的幌子,一段从交换物件开始的感情,虞白要来了钥匙,夜郎抱走了她的古琴,其实谁都不需要这么个物件儿,但是东西特别,是二人最珍贵的。虞白三十多岁了,不再是青春靓丽的模样,只能是恬静优雅的。不知道为什么虞白总让我想起黛玉,一个内心柔软、嘴上又不饶人的,一个雅致而安逸的人。他们都活在自己的幻想里,似乎想用意念去争取爱情和幸福,却不敢伸出手。所以注定要失去。
虞白内心的高傲和自卑浑然一体。一方面,她对夜郎的高傲,那些赌气的样子,送还钥匙要回古琴,她送一副“平平仄仄”的对联去“祝福”夜郎的新婚。她始终淡然,不卑不亢,但是卑微的内心也在细节处展露无遗的,在病中等待夜郎出现,雨中在院落里发呆,无聊学起了布堆画,心里的千万种苦,不必说得太直白。另一方面,在她与颜铭的对手戏里,她想赢怕输。没有颜铭那样的年轻美貌,所以她才必须撑起一个知性女性的成熟。当她用那些高深的言论去怄颜铭的时候,她最终想让夜郎知道,颜铭最多是个美人,而她是仙人。颜铭要的是一个依靠,一个安稳富足的日子,而虞白要的是最真诚最深刻的感情,夜郎给不起。即使颜铭不曾以怀孕相逼,白与夜最终还是难成正果。
所以夜郎对于虞白的感情相比于对于颜铭的感情,确实是不一样,可能很难比较哪个才更接近于爱。对于颜铭,是在第一次的欺骗之后就永远失去了信任;是不幸的婚姻,所以也只是不幸的结局了。夜郎更多的是爱慕虞白,是崇拜和敬仰,是不可企及的。那正是虞白原本想要的效果,但最后却难以控制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演变成了两个不同阶级的鸿沟,夜郎是底层的小人物,虞白是贵族的清高的小姐。
有人说《白夜》是在讲述各个女人的命运,是在讨论“人活一张脸”的理论,女人是否靠姿色在这个时代里生存下去的。虞白不应当算在内。让我觉得很相似的是邹云和颜铭,没有太多的底蕴,纯粹靠着自己的美貌来支撑下去,可都是一场悲剧。
颜铭不像邹云一样有那么大的野心,以至于一发不可收拾。颜铭想要的是一次“证明”,一个从面貌丑陋人人嫌弃的人的蜕变。以前的一个刘慧慧,从小奇丑而没有朋友甚至没有父母的宠爱,经过整容之后变成了人见人爱的“颜铭”,一个用容颜而让别人铭记的人。可是就像她自己说的一样,她害怕的是“这个只认脸的男人社会”(327),所以她不会去傍大款。从穷乡辟地走出来,开服装店,端盘子,最后当上服装模特,嫁给夜郎。她想要的仅此了,知足了。但一个建立在谎言上的幸福太脆弱太虚幻——何况一切原本就都是谎言。从第一次鱼泡仿的血水,到最后她整个人的不真实都让夜郎慢慢疏远了。以至于我们最后也不能确定,那个孩子究竟是不是夜郎的?也许如她所说,真的是,但没有人再相信了。即使是脱胎换骨,颜铭也只能是徒有其表的人,她的内心和涵养跟不上,她没有虞白那种清白。
邹云更甚,深陷泥潭无法自拔了。我记不清邹云的来历,只是最初就与虞白的表弟吴清朴在一起出现的时候,就有一种深深的不配的感觉。可吴清朴对于邹云的爱,看着叫人可怜。他能为了邹云放弃自己热爱的考古,他能静心跟邹云一起开饭店(即使这个时候的邹云已经没了心思),直到最后邹云彻底变了心,他依然念念不忘。最后吴清朴惨死在孤独的考古过程中。这一切的罪行似乎都要实实在在地算在邹云身上。吴清朴不过是邹云这场游戏里一个陪衬而已。她榜上大款宁洪祥,有了小洋楼,但是怀了孩子刮了宫,还要面对一个穷凶极恶的正房。宁死后,她又不知怎么攀上了信访局长的儿子。我也不记得她的最终的结局,其实也无所谓,读者尽可猜到。她是所谓“人活一张脸”的牺牲品,虽然野心勃勃并不是坏事,但咎由自取,叫人怎么怜悯她呢。
看到过有人说整本书最喜欢的人是丁琳,我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她让这本书有了灵气。她是同虞白一样的知识女性,但是却没有那种清高做作,她是可爱的灵动的。在整个故事里,她仿佛一直是一个中间人,在帮夜郎虞白传话,默默做着“白夜”二人幽会的借口。书里似乎没有很着重地写丁琳的内心,才给了这个姑娘更多的可能性。她嘻嘻哈哈的外表下是最率真的。我相信她并不是没有感情,并不是不懂浪漫,而是她更成熟(我不相信她是缺心眼),看得更透——所以她无所求。最后无所求的人也就谈不上失去,无所求的人反而最潇洒。
说完几个女人,剩下的是一些疑问和考证。
1、整个故事的线索是再生人,或者说是再生人的钥匙。网上有人说颜铭就是那个戚老太太,我到更觉得戚老太太是虞白。除了戚老太太叫“阿惠”与颜铭的本名“刘慧慧”有所关联之外,这个说法很难成立。一方面,再生人抱着琴自焚而去,而虞白和琴有剪不断的关联,而且文中一再出现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无数次的把再生人和故事和虞白联系起来;另一方面,夜郎梦游时一开始去戚老太太的屋子,之后开始往虞白那里跑,似乎在暗示着夜郎心里更爱慕的是虞白,即便颜铭已是夜夜睡在枕边的妻子。我总相信如果夜郎变成再生人,他一定会去找虞白,他也只会为了虞白而自焚。
2、夜郎的名字,就是是否在暗示着“夜郎自大”?有一点可以肯定,夜郎虚幻地活动在一个不属于他的阶层里。他只是一个市井小巷里的底层人物,因为艺人南丁山的推荐,认识了市里的秘书长祝一鹤,还有之后一系列的“高层”人物,大家表面里称兄道弟,夜郎却有些信以为真,很多时候他真的天真地相信凭借一己之力,凭借那些所谓“人脉关系”就可以获得他想要的。夜郎一度想要扳倒的宫长兴,可眼睁睁地看着宫成功地从图书馆馆长晋升到文化局局长,他夜郎只不过是别人玩弄于手掌的一只小虫子,能蛰一个小包却杀不了人。夜郎太自大,太自以为是,这也关系到他对于虞白的爱慕:他配得上虞白么?这个问题他是很矛盾的,他表面的“神通广大”和他内在的自卑。小警察汪宽也是一样,他是一个正直的好人,可是是一个不聪明的人,他在用一身的勇敢去跟整个乌黑的社会战斗,最后这种莽撞也注定他的悲剧。
3、鬼戏《目连救母》穿插其间。人人鬼鬼的故事似乎和再生人一起,给整本书增加着神秘色彩。但是这个故事本身的作用,前前后后那些人物的念白,最后夜郎扮演的精卫填海,都很值得深究。精卫填海那段记忆尤深,目连问精卫,为什么要填平一个你赖以生存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