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茗说诗之人类寂寞

行到街头乃有汽车驰过，
乃有邮筒寂寞。
邮筒PO
乃记不起汽车的号码X，
乃有阿拉伯数字寂寞，
汽车寂寞，
大街寂寞，
人类寂寞。
——废名《街头》

现代社会物质上是丰盛的，而且这种丰盛是空前的，但是精神上却是相当的贫乏。人与人就只能是肉体的存在，形同虚设。人们不再被他人所理解，因此感到空前的寂寞。然而，这种寂寞和屈子的“众人皆醉我独醒”、陈子昂的“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却是不尽相同的。
人类生活在现代社会，交通发达。只要一走到街头就会有“汽车”、“邮筒”。“汽车”和“邮筒”是废名诗歌中反复出现的中心意向。其实诗人写“街头”，那么大街上的事物或者说景象是不是只有“汽车”和“邮筒”呢？当然不止，还有许多其它的景物。这就引发我们的联想了，诗人在诗歌中反复叙述的“汽车”和“邮筒”到底有什么潜意识的用意呢？深入分析，我们不难发现：“汽车”和“邮筒”都是人类现代化象征的交通工具，尽管一个是指行动上的，一个是指思想上的，但两者的出现和存在都是现代社会的象征。“汽车”的出现。使人类的行动方便了，人们坐上汽车，就可以去到自己想去的另外一个地方了；同样，“邮筒”的出现，邮政业的发展，使人们可以通过“邮筒”投递，向别人寄出自己的情感。但，这就意味着人与人的交流得以复原吗？未必。实际上，诗人的寂寞来自于突然意识到的现代生活的内在悖谬——人类社会进步了（就物质上的舒适而言），但同时也丧失了（就关联和交通而言）。
这种物质进步，精神贫乏、交流贫乏的现象正是目前人类思想上着力倡导的“自我意识”、“主体意识”的症结所生，当一个人自我陶醉在自己建造的牢笼里，“自扫门前雪”，他就必然忽视他人的看法、感受，忽视于他人的交流沟通。就像诗中那一种衍生出来的寂寞，他来自诗人难以言说的疏离感。诗中一扫了以前那种以“我”或者“你”为称谓的角色，而用了泛指的人，其实就是人类本身。
我们从穆时英的文字中也可以窥视出一二：“每一个人，除非他是毫无感觉的人，在心的深底里都蕴藏着一种寂寞感，一种没法排除的寂寞感。每一个人，都是部分的，或是全部的不能被人家了解的，而且是精神地隔绝了的。每一个人都能感觉到这些。生活的苦味越是尝得多，感觉越是灵敏的人，那种寂寞就越加深深地钻到骨髓里。”也就是说，寂寞是人生无法拒绝的事实，它将与我们一生纠缠不清、如影随形。寂寞并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特有的产物，而是生活在不同时代、不同文化之中的人们共同的困惑。只是，这个时代有着发达的交通系统，却让我们感觉到更加寂寞，而没有丝毫的缓解。正如看似繁华的街头，其实物质的追求和丰盛并不能解决人类身上的寂寞。
这个从诗中动态的驶过的“汽车”和静止的“邮筒”的鲜明对比中也可以看出。茫然走到街头，抬头碰巧“汽车”疾驰而过，只来得及留下模糊的印象，仿佛镜头带过时默然的掠影。孤独伫立的身影，与对面孤独伫立的“邮筒”无言对望。“邮筒”上大大的“PO”，像两个大眼睛，仿佛张口无语的哑然。而那汽车号码，那串长长的阿拉伯数字，在这微愣间已然忘却，在偌大世间，再也认不得它，即便曾在这街头相遇，下次遇见，仍旧陌生。“汽车”驶过那么多个街头，被那么多次遗忘，该是多么寂寞。街头被“汽车”驶过，被人走过，去被遗忘，也是多么寂寞。假如街头走过了那么多人，却只留下了他们的寂寞，也该是多么寂寞。在这寂寞的场景中，人是多么寂寞……众生寂寞，却谁也顾不得谁的寂寞，这更是多么寂寞的事情……
事实上诗人描述街头，讲述街头发生的寂寞，都是在反映人类的寂寞。街头象征着都市的场景，是现代社会的缩影，都市里的一切场景都隔绝了人与人之间的亲密关系，它表明精神的缺位已经构成了现代人的严重事件。人类从此也只能是在远远的地方相互运动着，但却没有任何交集，不会发生任何关联。个人被死死地隔离于他人世界的围墙之外，并有可能遗忘这种寂寞的痛苦。罗莫辰的诗歌《无法投递》：“无法投递 /退回原处”也是道出了人与人不能沟通，不能交流的痛苦，失落的迷惘与追求，缱绻的往事被遗忘了，“墙是独白/窗是对语”，而人类也将在自言自语中寂寞，长久的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