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译:知识分子与教育
在关于知识分子的形成问题上,葛兰西的核心观点很简单: “知识分子”作为独立于阶级之外的独特社会类别的概念是一个神话。从拥有与运用智慧的意义上说,所有人都是潜在的知识分子,但并非所有人都是具有社会功能的知识分子。而这种功能性的知识分子分为两类。一类是“传统”的专业知识分子,包括文学、科学界人士等。他们处于社会间隙中;尽管该位置具有一定的跨阶级色彩,但其形成归根结底源于过去与现在的阶级关系。同时,这样一种位置遮蔽了其自身依附于各历史阶级之形成的事实。另一类是“有机”知识分子,是特定基本社会阶级的思想与组织要素。这些有机知识分子的独特性不在于他们的职业(他们可以从事具有其阶级特点的任何工作),而在于他们指导其有机所属的阶级在思想认识与行动意愿方面的职能。
这种具有高度独创性的图式涉及葛兰西思想的各个方面。 在哲学上,它与“所有人都是哲学家”这一命题,以及葛兰西对于在特定文化中传播哲学思想与意识形态的整体讨论有关。它强调葛兰西的教育思想、知识分子职能的民主特征以及学校所培养出来的知识分子的阶级性。 它也是葛兰西对历史尤其是对意大利复兴运动(意大利语:Risorgimento)的研究基础。因为从广义上讲,他认为知识分子在阶级斗争中起着重要的、介于观念与结果之间的中介作用。
或许最重要的,是其与葛兰西政治斗争思想的关联。继考茨基之后,社会民主主义者倾向于以形式主义的机械方式来看待社会主义运动中工人和知识分子的关系,即知识分子作为来自资产阶级的难民,为由非知识分子或者说由工人组成的群众基础提供了理论和意识形态(而且通常起到领导作用)。不过,列宁强烈反对社会运动中的这种分工。他在《怎么办?》中宣称:在革命党中,“工人与知识分子的一切差别必须消除”。列宁对知识分子问题的态度与他的先锋党理论紧密相关。当他写到需要将社会主义意识灌输给工人阶级时,他预见到实现这一目标靠的不是传统知识分子,而是革命党自身,而革命党是由之前的工人和之前来自资产阶级的专业知识分子融合起来的一个内聚单元。葛兰西以一种新的方式发展了这种列宁主义图式,并将其与整个工人阶级的问题联系起来。工人阶级同它之前的资产阶级一样,有能力从自己的阶级内部发展自己的有机知识分子。至于政党的职能,无论是群众还是先锋队,都是引导这些有机知识分子的活动,起到联系阶级和传统知识分子中特定部分的作用。工人阶级的有机知识分子如何定义?一方面根据其在生产和组织工作中的作用,另一方面根据其对党的“指导性”政治作用。正是通过自觉承担责任,加上吸收更成熟的资产阶级知识阶层的思想和人员,无产阶级才能摆脱带有防御性质的社团主义和经济主义,从而夺取领导权。
1923年,墨索里尼政府对意大利教育事业进行了自60年前国家统一以来的第一次重大改革,采用了1859年《卡萨蒂法》所规定的皮埃蒙特教育制度。这一改革方案由墨索里尼的教育部长、理想主义哲学家乔万尼·泰梯利(Giovanni Gentile)所起草并命名;但事实上,它的主要内容由在1921年的乔利蒂(Giolitti)政府中担任过同一职务的克罗齐(Croce)所制定。在本世纪的前几十年,泰梯利和克罗齐对现有的学校系统进行了广泛的批评,指责其为狭隘、拘泥和无效的“指导”(instruction)而非“教育”(education)。他们着重抨击了背诵拉丁文语法以及哲学和文学指南的做法。泰梯利改革的口号是“教育性”和“积极教育”,而葛兰西撰写教育著作则部分是为了揭露这些口号的虚夸特征,并展示其背后的实践。
葛兰西在教育方面的投入,使他直至今日仍处于教育问题辩论的中心:教育与阶级的关系,职业主义,关于教育的意识形态, “综合”学校。此外,应根据他的个人情况来看待他对泰梯利改革所持有的批判立场。事实上,看似对从前课程的“保守”挽歌是一种策略;葛兰西通过将未来(理想体系)伪装成过去以批判当今,从而规避了监狱审查员。另一方面,葛兰西坚持教育中纪律与工作的价值,这种观念也必须结合他的自身历史来看。尽管他对卢梭风格的教育传统持批判态度,却并不敌视。他在评论中最好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现在的学校仍处在浪漫阶段。在该阶段下,与机械学校和耶稣会学校的斗争要素被不健康地夸大了——他们出于论辩的原因,希望将自己与后者区别开来。我们有必要进入“古典的”理性阶段,找到并最终获得有利于发展出恰当方法与形式的自然资源。”葛兰西生于落后的农村环境,缺乏合适的、连续的教育;他不断生病,营养不良,劳累过度,可以说在中学和大学里的成功都是他思想上的胜利。因此,他个人的一些经历使他反复强调将学习作为工作的重要性。(正如他的童年经历使他非常重视教育对于“民俗”和“魔法”的祛魅作用。)
然而,葛兰西思想所反映出来的自传性与其社会思考间的关系比这更为紧密、复杂。 因为,正如札记该章第二节的最后一句话所表达的那样,他最终关心的是工人阶级知识分子的塑造,而他的生活恰恰是这种知识分子形成的历史。他在分析的关键段落中写道:“与旧派作斗争是正确的,但改革并不如看起来的那般简单。问题不在于模范课程,而在于人; 但也不仅仅在于作为人的老师自身,而在于他们所表达的完整的社会情结。”
该判断总结了教育的辩证性质,而这也是本节札记的写作目的。 有关未来从工人阶级中培养知识分子的设想,构成了葛兰西思想的基石。正是革命的观点建构了他的全部分析。最后,葛兰西所强调的教育工作既是超越他自身环境的工作,又是建立工人阶级革命党即其“有机知识分子”所需要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