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赐之城的幻想
如果让作家为城市代言,伊斯坦布尔最广为人知的代言人或是帕慕克。寻访帕慕克的伊斯坦布尔,不止于旅游手册里的海景、教堂、清真寺,还能欣赏细密画、啜饮小贩的钵扎、参观纯真博物馆。因细节而爱上一座城,会不会仍然失之主观呢?
在贝塔尼·休斯的《伊斯坦布尔三城记》卷首,作者直言:“文化能制造记忆,对于历史的期望往往和事实一样有力。”四海皆然,而伊斯坦布尔更甚。它是“故事与历史彼此融合的地方,是一座以理念和信息罗织自身记忆的城市”。从拜占庭到君士坦丁堡到伊斯坦布尔,举世瞩目的大事件让世人记住了这座城市的历史节点,然而一旦踏入具体的故事,又显得暧昧不清。真实与幻想交织,信仰与烟火并存。
伊斯坦布尔是一座神赐之城,始于拜占庭的建城神话。一种说法源自希腊神话,伊俄因受赫拉的嫉妒被变成了母牛,她横渡海峡之处就是博斯普鲁斯(意为牛涉水而过),伊俄的外孙拜占斯建立了拜占庭。另一种说法指向色雷斯国王拜占斯,其妻的嫁妆是伊斯坦布尔的土地。青铜时代的考古发现见证了早期住民的生活。尔后,希腊人的到访则令这片土地成为东方诱惑的代名词。远渡重洋的英雄自诩是建造者,他们说,是太阳神阿波罗通过德尔斐神谕,指引他们到来。彼时的拜占庭是一座市民城市,也是权力对抗的筹码。
君士坦丁大帝成为罗马唯一的皇帝,在诸多有故事的城市里,他相中的首都原是特洛伊。但神谕坐实了伊斯坦布尔的特殊性,传言,君士坦丁大帝循着梦中的指引来到了拜占庭。属意于此地前,他以家人的鲜血献祭,弑子杀妻的原委已不可尽知,然宗教立场自此愈加坚定。对于上帝在尘世的代理人,君士坦丁堡既是权力的象征,亦是以信仰撼人心的真实天堂。开疆辟地的罗马子嗣,确乎不是其“父母”所能料见。
此后千年的喧哗,登场者络绎不绝,有所谓的“蛮族”、有犹太人、有瓦兰吉人、有维京海盗、有十字军战士、有丝路联通的东方商人……哪一方的故事都可以写成一本与本书同样厚度的著作,哪一段往事都充斥着不同立场粉饰过的传说与争议。及至1453年,迄今被强调的“君士坦丁堡的陷落”或“伊斯坦布尔的征服”,历史并未因时间上距我们更近而变得更明了。奥斯曼帝国依旧充满传说:繁华都城的财富和开放思想、香艳美人的异国情调、间谍活动的神秘频繁,它吸引着各地来客,却像一幅光鲜的画,易见其视觉上的美感,难懂其下的现实。
休斯说,今天人们对这座城市的理解仍不脱想象,称一件东西“拜占庭式”或“土耳其”、对伊斯坦布尔女性的评价、出现在流行影视中的拜占庭往事,或都怀着自己对传说的理解。它不缺少细节,毋宁说,我们替似是而非添上了过多的细节,令其状似生动,却更加难以辨识。休斯笔下的三城记梳理出这片土地浓缩的晦明,他并非要涤除幻想的云雾——叙述依然掺杂传说——更像是邀读者步入错综的细节中,知幻想何来,再去探索成见之外的真实。
——己亥年读贝塔尼·休斯《伊斯坦布尔三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