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点未成常识,“三人谈”却已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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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关于“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第六谈中有一段提到,当钱理群、黄子平、陈平原三人提出这一概念时,有人感叹,二十世纪还没完呐!言下之意是,这个世纪都还没过完呢,你们就要大剌剌地给整个世纪的文学定论,不符合“盖棺定论”的传统。陈平原说,其实只剩下十五年了,一眨眼就过去了。说这句话时,他显然并不觉得余下的十五年时间,中国文学会产生实质性的变革,所以非常自信地把未来的时间生生装进了“二十世纪中国文学”这个装置里。
剩下的十五年发生了什么?忽略旁枝末节,得出的一个大结论是,文学的影响力在衰落。这点是任何有远见的评论家都无法未卜先知的。三人在文学意义上的方法之年,提出民族国家文学、深刻的片面、悲凉等令人耳目一新的说法时,显然是甘愿当一块“深思熟虑”的板砖的。
从会议记录来看,当时的人们众口一词承认的是,“二十世纪”之说对以往倚靠政治分界书写文学史的突破,这一点被接受得最多。但是三人的目标显然不止于此,所以从方法论、世界眼光、民族意识、文化角度和艺术思维均有探讨。二十世纪已经过去了快二十年,我们从今天的文学研究现状考量这些观念的接受情况,应该不算过分。
首先是“二十世纪中国文学”这一宏大概念,的确影响很大,以至于人们提到三人谈时,好像不需要加前缀,指的就是这三人的这场谈话。它提供了连接近代、现代、当代的方法,在当时人们看来是振聋发聩的。但三个代际之分,实在根深蒂固,影响了整个中国文学史的编选、观念与教学。更重要的是,现今的学者已经失去了从整体性的角度把握文学脉络的兴趣,宏大命题远远不如某某专题更吸引人,更细致精妙。所以“深刻的片面”一说,听上去偏颇,却更加容易实现,实践起来更加得心应手。
民族国家文学的说法也有不少人呼应。有人指出中国五四之后的小说所描述的,都是个人走向国家的过程。1949年之后,个人与国家(以党的形态)的关系已经密不可分,个人一定是身在国家中的,即使有“走向”这一阶段,也只能看作是前史。脱离这种关系,已经要到90年代,通俗文学兴起之后了。
悲凉之说应者寥寥。这个词用来形容单个作家,比如张爱玲,接受起来也容易得多,用来形容一个世纪,怎么听都是不完整的。黄子平说是依据“意识到的历史内容来概括的”,他举了孙犁的例子,说他写荷花淀小说时候是清丽的,而后来写到《关于〈山地回忆〉的回忆》,写到芸斋小说时,战争年代那些痛苦的回忆仍然在他的晚年盘旋,这时候意识到了历史的可悲之处,下笔也跟着悲凉起来。这恐怕难以自圆,既然孙犁始终对苦难记忆犹新,对于战争与历史的体会便不存在突变的可能性,小说选择哪一种表现方式,无非是自己和时代的选择,何谈某一天突兀地意识到历史悲凉呢?
三人谈相关内容占了这本书的半壁,剩下的一半是三人为合力编选的“漫说文化”散文集所写的序言,把这两部分内容视作统一整体,“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的方法论就好理解了。三人谈是纲领,而各篇序言便是实践结果。
从中国文学史的发展来看,散文在二十世纪被逐出中心,从当前来看,也绝无重返中心的可能。但在五四时代,各类文体种,散文成就最高,这是文学史书写的常识(也是考研题目)。而且,从鲁迅、周作人、梁实秋、林语堂再到刘白羽、杨朔、秦牧(“漫说文化”没有选)等,散文的风格断裂是显而易见的。
他们没有重复历史排序的整理方式,选择了分专题编选,将散文内容分成了男女、父子、鬼神、生死、乡风市声等几大专题。这些专题不只是根据作家们写作频率提炼的关键词,更重要的是,透过它们,我们可以于细微之处,找到二十世纪文学的变动方式。
试举三例。先从重要概念上说,为什么周作人在五四时期要提出“美文”的概念呢?这便要联系当时的情况,那是白话文争取话语权的时代,他要证明用白话文也可以写出好文章。所以美文,并不是一个单纯的审美概念,美就好了,它先在地包含了文章转型年代,白话文自我完善的意义。
谈起二十世纪文章中鬼神之说的变化,陈平原在周作人所总结的文艺的和民俗的鬼故事之外,归纳了第三种—现实政治斗争的。五四时期,在“了解鬼是为了消灭鬼”的风潮下,大批作家硬生生把鬼怪之说写成了科普读物,目的自然与启蒙的整体思潮脱不了干系。而整个世纪的作家们,为何对鬼的偏执远大于对神的向往,他总结了非常重要的一点,鬼有人情味。当人们从解放自我的口号中醒过来,要重新认识人时,鬼成了很好的书写对象。他们身上有的是非圣非俗的特点,以他们作底本,写的仍是人间的悲欢。
还有人们对自杀态度的演变,从梁启超的“凡能自杀者,必至诚之人”的说法,到二十世纪初留日学生陈天华自杀所激起的民族感情,再到七十年代,自杀被视作“自绝于人民”之举,一条隐形的中国文化史便勾勒了出来。
漫说文化是“二十世纪中国文学”之说的一部分,它用读本代替了文学史,用说文化代替了作家展,用精辟而深刻的一个片面,代替了体大笨拙的史书手笔。
中科院的杨早说:“读这套书(漫说文化)必须把它跟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的概念和重写文学史、寻根文学等文化思潮放在一起,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这一说法很好地解释了我们手上拿的这本书的编纂方法,方法与实践兼有,观念与成果并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