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有的童年创伤和不幸
杜拉斯的一生,爱了很多,得到很多,失去很多,伤害很多。她曾多次与两个男人同时生活,而且是公开的。无论何时何地,她都不会错过任何偷情的机会,情人多到数不过来。她离婚的原因是和另一个男人有了孩子,她一辈子都处在非道德的状态,挑战这个世界的底线。只要有激情和欢愉,她就可以过活,就可以写作。 杜拉斯的心仿佛有一个黑洞,无论怎样填,用多少爱,都无法填满。情欲的渴望要把她吞噬,酗酒、纵欲,她的自残来自于一种与生俱来的毁灭感,而这种毁灭感源于她的原生家庭。 杜拉斯去世前明确地承认道:“我非常爱我的母亲。”这个她曾经否认过多次的事实,最终还是说了出来,甚至在与死神抗争时,她也叫道,“我的母亲,我的母亲!” 在杜拉斯心里,永远都没有忘记母亲。这一次,死亡让她就要与母亲见面了。在她的所有作品里,都有一个母亲,一个女儿。 女儿不断地索取,想要母亲给她一点点爱。杜拉斯想要和母亲之间最亲密的关系,可是母亲已经把这种关系给了长子。她嫉妒,她恨,但太迟了,她无法得到自己的位置,必须去别的地方寻找,于是有了她的小说,有了她混乱的一生。 杜拉斯一直在疯狂地找寻爱。她只要一种爱,完全的爱,没有一丝缝隙的占有,一种委身,不离不弃,可以为之死去的爱。这爱,是她拼命要,但母亲不想给,也无法给的。 她甚至在成年以后,还在争取这份爱。她把对母亲的恨、爱、怜惜、不解、依赖、渴求、敬佩、失望……都写进了她的小说里,她期待母亲去读,读懂自己的女儿,读懂女儿心里的渴求;她渴望着母亲温暖的怀抱,和关注的眼神,哪怕只有一瞬……但母亲回应她的始终是讽刺、否定和冷漠。 杜拉斯说:“我母亲从未爱过我,我热爱她,情人就是她……”她疯狂去寻找的爱,一直都是一种在母亲那丢失了的爱。
书写到此,笔者感受到真实的痛楚。 这些我们熟知的人,这些真实的故事,每一个都是关于原生家庭的悲与苦,情与怨,哀与歌。 人的一生,短暂几十年光阴,本该绚丽绽放,有些人却从生命初始就蒙上一层灰尘,抖不掉的晦暗。 阅读这些故事大概需要很大的勇气,因为那里可能会有你我的影子,那一种经历可能像极了你我曾经历的,那一种心灵的伤痕可能更让你我感同身受。 人性的罪恶何其相似,那起初伊甸园里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子,吃了会让人眼睛明亮,可心中却生出狡诈,那是自我的控制欲,认为我可以成为一切的主宰,一切都要为我而存在。于是,便有了那些唯我独尊,操控、利用孩子的父母,有了那些无辜的、被利用的孩子。可怕的是,那个弱势的孩子,长大成人、组成家庭后又成了和自己父母一模一样的人,如出一辙地操控、利用自己的孩子,并变本加厉,这就是原生家庭的诅咒,周而复始。 罪,一旦进入人世,关系就被破坏。人与人之间,自己与自己之间,人与世界之间,关系分崩离析。爱,也成了伤害。在这些故事中,我们清楚地看到,一个欢快又纯净的孩子,人格如何被扭曲;一个孩子如何为了满足父母的需求而提早结束童年;一个孩子如何经历着心灵和情绪的虐待一步步走向毁灭;一个孩子如何为满足母亲的情感需求改变了性别取向…… 对这些孩子来说,长大成人,意味着学会伪装。生活有光鲜的表面,但不为人知的是内里的状态,唯有自己独处的时候,才是真实的状态,是快乐的、自由的,还是猥琐的、被捆绑的,只有自己最为清楚。那些平日的粉饰都不起作用,赤裸裸地面对真实,会有种要被吞噬的空虚感,为什么我在这样的罪恶里?为什么我要活得这么隐秘不可见人? 感觉孤独,不被接纳,是因为真实的自己被隐藏起来;怕被论断,怕被定罪,是怕没有人接纳你、爱你。 那些原痛,比如一个孩子,当他长大成人,发觉小时候自己并未被真正无条件接纳和爱过,只有表现优秀时才会被父母喜欢,他会惊觉自己原来牺牲了整个童年去换取爱,他的心会被这种感受刺痛。这种认识,很多人不想清醒面对,甚至要将之合理化,拒绝看到一些真相;很多人宁可活在自己编织的美梦里,不去碰触那真实的一切。美化父母是必须的,逃避愤怒也是常用的办法,以致渐渐与真心越来越远,在麻木中苟且活着,失去了每一次情绪得以释放的机会,失去了自由。 麻木,使得我们不再是自己情绪的主人,慢慢地,我们变得不理解自己的情绪,甚至感知不到它。明明在生气、在报复,用狠毒的言语暗箭伤人,却不知是若干天前因为别人的话生气到今天的情绪发泄。就这样,一言一行反倒被情绪所控制,成了情绪的奴隶。 强迫行为与上瘾行为就是被情绪奴役的直接体现。自我不再自主,而处于失控状态,无法停止地自虐。酒瘾、性瘾、烟瘾,在失控和一次又一次重复上瘾的行为之后,无一例外会被更强烈的愧疚感和罪恶感充满于心。接着是发誓期待下一次的成功,之后是对自己的更加失望,更强烈的罪恶感,就这样恶性循环,直到最后彻底自我放逐。 面对自己是痛苦的,如同经历一场灵魂的手术,但这短暂的痛苦是有益的。防卫之所以存在,正是因为要逃避那难以忍受的痛苦。一旦经历的痛苦感受超过要逃避的感受,防卫就会自动打开,真心就会显现,那才是真实的自己。而面对自己,是改变的第一步。 离开痛苦,最好的方式是经历痛苦。你需要毫无戒备,完全放松,卸下你的铠甲,脱去你的武装,变得毫无依靠,再没有可依附的或可操控的,才能试着坚强。 爱里没有惧怕,唯有勇敢踏出第一步,承认自己本来的样子,真实的自我,才会拥有可能会被接纳的机会。哪怕同时可能会被拒绝,但你终是接纳了自己,不再把那个真实的自我藏在为自己设的囚牢里。 契诃夫曾说:“困难与折磨对于人来说,是一把打向坯料的锤,打掉的应是脆弱的铁屑,锻成的将是锋利的钢刀。”不经过自我剖析的生活不值得过。这是一种生命历练的过程,是自我完善的征途。 认识自己的旅途,遥远又坎坷,有漆黑的转角,也有绚丽的彩虹。那条路上关卡重重,顽固的自我防卫如道道屏障,需层层击破,每一关都有一个密码,带着记忆中的忧伤掠过你的心房。 改变需要我们认清一件事,生命中并非所有事都是我可以控制的。不成熟的人,认为某些事物一旦不可控制,就是失败的表现,这源于被原生父母遗弃的伤害,一旦这种自卑内化为自身的人格,便会认定自己是可有可无的,没有自尊的。一旦心甘情愿接受自己是一个有限的人,反而可以控制自己的生活。放弃,有时是另一种获得。来自不幸的原生家庭并不是一种厄运,那些背负着的莫须有的沉重其实是一份化过妆的礼物,这种生命锻造之痛能带给人更深的领悟,让人更热烈地体会生命的善恶,更深刻地明了人生的意义。 一个人只有真正放弃了自我的固疾,开始复原,才会重新接纳自己,不再分裂,认可并实现真实的自信和自尊,相信自己的选择,与自我和好。 每一个来自病态家庭的人,都在寻找一个新的、属于自己的家。父母带来的伤害,原生家庭的破裂,使得我们需要在一个新的家中来得到痊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