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和运气无关
一
本来想谈谈Williams的伦理观,却发现对他的理论印象非常模糊。我又把刚读过的Williams的《伦理学与哲学的局限》找出来读了一遍。读完了还是觉得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Williams看上去既不赞成功利主义,也不赞成义务论。对于功利主义,虽然他提到了功利主义的加减计算的“最大幸福”有一种反驳,即the separateness的问题,就是说一个个个体不该被忽视,但是看上去,Williams对功利主义的不满主要集中在,功利主义不仅不防止做恶,甚至还允许做恶。他举例说,如果纳粹占多数,那么少数的犹太人被迫害就能带来更多的总体幸福。
对于义务论,Williams的批评要具体很多。他认为,康德式的理论,对个体进行了抽象,带来了几个问题。首先,Williams提出了一个他的重要理论基础,即双视角论。一个主观视角,是我们从自己的天性(原生智能)之眼看世界,这是带有伦理判断的,比如有些人看手撕鬼子,就很高兴,很有文化自信;但是看到耐克广告中球星打败白胡子中国老头,就认为是辱华。另一个是客观视角,就是非人视角,宇宙视角,从这个视角上,Williams错误地认为,仅仅个人的“天性”才有伦理价值。错在哪儿呢?错在Williams自己前后不一致,客观视角上,根本不存在任何伦理价值。Williams眼里的另一个问题是,在康德理论中,是一个纯粹的理性存在者在进行推理;Williams认为,按照康德的这种思路,个人还怎么存在呢,根本就没有个体了。也就是说,在Williams看来,个人,就是那个有着欲望、利益的人。
二
问题就在这里。在我看来,Williams完全困在经验带来的纷繁的表面现象中,无力解脱。日常经验,那可以说是千变万化,根本没有办法进行归纳、总结,来梳理出一套理论。最重要的,我们几乎不可能仅仅从归纳来获得“知识”或“真理”。所以多伊奇在《无穷的开始》中反复说,科学探索,实际上是在进行猜想,然后尝试验证。
我说的知识,不同于Williams说的知识。他曾提出一个hypertraditional society的概念,说这种社会没有反思总结出来的理论上的伦理知识。但是,显然,这些社会还是会有经验上的伦理知识。毕竟,这些社会会有各种伦理上的考虑和实践。Williams然后提出一个反苏格拉底的概念:反思摧毁知识。他的意思是,如果人们进行了反思,就会想出一些新的概念,然后新概念会否定、代替一些旧的概念。因此,旧的“知识”就被破坏了。
你可能会问,这种反思、破坏有什么不好?Williams说,这种反思,在科学上可能是好的。因为,科学上更可能最终殊途同归——Williams实际上也强调说,科学也同样可以说主观、偏见,他对科学并不像我这样迷信——但是伦理学不是这样。他说,伦理学,就像前面提到的,是非常个体性的,都是出自个体的dispositions;也就是说,每个人,有一个自己的天生的“原生智能”,或许人人都类似,但是,经过后天文化环境的影响,人们可能发展出不同的“伦理感受或认知”。因而,不同的个人、不同的文化、不同的时代,都可能具有伦理上的差异,因此伦理判断是局部的、相对的。那么是否有对错呢?Williams就引用他的“双视角论”,你从个人的个体视角,和从外在他人的视角、另一个时代、另一种文化视角看,自然会看到不同。视角不同,看到不同,那么也就不能说是相互冲突的。
三
Williams我觉得他好像知道很多,谈了很多问题,但是一个问题都没弄清,全都含含混混、稀里糊涂。我不知道他自己思考得是否痛苦,他把我弄得十分痛苦。
首先,他在经验中想寻觅理论本身就不会得到什么结果。就像一个万花筒,我们不能无限摇,记录下来每一次花色样式,然后尝试总结是否有一套规律。我们实际上是要猜测背后隐藏了某种算法。我们不需要摇一千万次,摇几次就可以了。Williams偏偏否定了背后有一套,唯一一套,简单的、抽象的伦理理论。他认为不存在。不存在的理由是什么呢?他否定了康德,否定了功利主义,否定了契约论。我觉得这就是个简单的逻辑问题。一套题,张三李四王二提出三个解法,你发现他们都错了,然后你能说这个题不存在解吗?我印象中Hayek也犯了同样的错误,因为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理论错误实践失败了,他就认为,只能搞资本主义,资本大法好。
Williams的思路是,人,最基本的是生存,如何生存,怎么样才是一个好人生,或最好的生活方式。那么如何定义好呢?没有外在的定义,只有个人自己内在的视角,从自己的天性,从受文化的熏陶。因此Williams认为不存在一套完整的伦理理论,伦理就是一堆伦理观念或直觉,具有相对性和局部性。从经验上,伦理和日常的obligation相关,最容易想起来的就是“承诺”,承诺了就一定做到,这是Williams最常看作伦理事物的例子。日常经验上,有obligation但是不做,Williams分析说,就会后悔、自责、内疚等等。只有一种obligation才能解脱另一个obligation,就像古代人推崇的为了尽忠不尽孝。这恰好是萨特的那个道德困境,需要照顾的老母和国家打仗。外国人看来是困境,中国人早就得出了答案,这就是Williams看到的经验上的文化、伦理相对性,中国的集体主义一直宣扬的就是集体大于个体。我认为这是有根源的,穷就会抱团,穷人的集体性很强。富人就更独立,更个人。Williams眼里,虽然说帮助别人是一种obligation,但是,我们并不是就得每天出发,去寻找需要帮助的人。仅仅遵循一个紧急原则,帮助紧急需要帮助的人。那么就有一个说法,Williams于是说,必须有一个对自己生活负责的obligation来大过每天去帮助别人的obligation。
Williams从未定义“伦理”。尽管他说,并不是人的一切考虑都是伦理相关。但是他就没有再进一步分析。他停留在“good”上。那么什么是good?我们眼中的good。我们眼中什么是good?这就要凌乱了,因为一个人的good对另一个人不一定是,所谓此人之肉,彼人之毒。Williams说,一阵风吹来,这个人觉得凉,那个人觉得暖。从这一点出发,无法不让人变成相对主义。何况,他还发现,我们身上的各种excellence,也是不相容的。这一点马斯洛在《探索心理学》谈到过。与之对应,Berlin在谈及自由时,探讨过各种universal values比如自由、平等、公正,都是相互冲突,甚至看上去不可调和的。这也让Williams觉得非得相对论不可。再加上前面提到的双视角论,对应了从facts推论不出value,从description推论不出prescription,从is推论不出ought,那么在Williams看来,这就有足够多的证据,都指向相对论。
当然,我们说,表象纷繁,非常容易迷惑人,而且会让人困惑。Williams就被误导了,以至于他常常说,“我们无法”,“我认为没有希望”,“不存在”,“不能够”。从他的这种狭隘的、近视的视角出发,他仅仅看到了眼前的经验,对这些经验做了广泛的检验,但是徒劳无功,还反对了前人的洞见。Nussbaum提及,希腊人早就对goodness做了探索,发展出两种不同的倾向,一种是世俗goods,会被运气影响,一种是某种其他的东西,不会被luck影响。就Williams的视野,他自然会得出这样的结论:the idea of a value that lies beyond all luck is an illusion。不过,最终还是,his idea that the idea of a value that lies beyond all luck is an illusion is an illus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