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当下与书写的生命力——评黄锦树《乌暗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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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完《雨》之后,正巧碰上《乌暗暝》上市,我便当机立断买下来并读完了。读完后,仍有初读《雨》之后的那种相见恨晚之感。
《乌暗暝》收录的是黄锦树早期的作品,如他自己在序言《再生产的恐怖主义》中所说,早期作品中的确有很多“后设”形式的写作,例如:对于他人作品名称的挪用与内容的反叛,将既有的意义丢进一个叙事圈套中进行消解与重构,如博尔赫斯一样创造出文本中的文本、情境中的情境……种种如此,大概可以视为黄锦树早期的写作实验。不过,这种实验在诸如《死在南方》《落雨的小镇》《大卷宗》《M的失踪》等篇目中进行得颇为顺利。在运用这种为黄锦树本人略有抵触的“后设”写作技巧的同时,与黄锦树本人的马华文学背景所具有的风格结合起来,反倒生成了一种独特的审美体验。
不论是《雨》还是《乌暗暝》,黄锦树的作品总脱离不开那种独特的主题与意象:日军侵略时的杀人如麻、嗜血残忍、随处可见的尸体总是一写再写;地处南洋的马来西亚永远混合着充沛雨水的泥地与热带天空——“我们都在雨声中长大,是以记忆总是潮湿多汁”(P9《落雨的小镇》);叙事中的时间与空间如同被割开的胶树中流出的胶汁一样黏着而缓慢——“时间又胶着了,浓郁得流不开”(P138《少女病》)……黄锦树的书写范围很有限,但并未画地为牢,或者说,这种有限的书写范围恰好形成了一个能充分展现他自己的独立舞台。在这个舞台上,他用尽全力挖掘并展现着他自己的记忆、父祖辈们的记忆、以及一种根植在马华移民深处的集体无意识。
在《胶林深处》中,叙事者有这样一番话:“作家基本上就是让语言文字进行交配的那种人”。或许我们可以将其看作是黄锦树借叙事者之口对自己写作进行的一个思考。从这句话我们也更是能发现黄锦树的文字的那种惊人的繁殖能力,就如同热带雨林中的藤蔓一样,文字在文本的泥土里扎根,文本在雨林的潮湿空气中盘根错节地生长。有些显得支离破碎的叙述,也为读者寻找文本裂缝中隐微的意义提供了更多的可能。
黄锦树的文字是很“重”、很有力的。就如《胶林深处》那句话:“每一颗字都像铁锤那样重啊。”(P289)轻盈的文字能飞升度外,而厚重的文字则更具有承载精神与历史的重量。文学不是某种封闭在文本之内的结构的堆叠,也不是作家与读者之间的捉迷藏,更不是语词文本意义飘忽不定的文字游戏。文学的形式很多,所能承载的也更多。黄锦树的小说在当下大陆地区之外的华语文学中,可以说是最具力量的一种,他的文字总是在承载——或是建构着——建构一个如同深藏在混合着雨与热的胶林之中的,隐蔽幽微、与世隔绝、却在持续不息地散发出生命力的历史与当下,这是马华文学书写的精神家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