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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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北部的哈萨克牧民,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支最为纯正的游牧民族了。他们不停地迁徙,逐水草而居,生活中似乎一切为了离开,一切都在路上。
李娟与哈萨克牧民扎克拜妈妈一家共同生活、历经寒暑跋涉后,陆续写下了羊道三部曲:《春牧场》《前山夏牧场》《深山夏牧场》。这三本书各自围绕着扎克拜妈妈家的一块牧场,以转场迁徙为节点,内容相对独立。
哈萨克牧民不停地喝茶,不停地搬家。青春、衰老、友谊、财产,都跟着羊群前行。在阅读过程中,我的心也随着作者的文字驰骋于草原之上。
在她的笔下,作者没有判断和驾驭,只有对她的生活诚实的描述。我透过李娟的眼睛,看到了羊羔和大羊合群时群山震动咩叫轰天的震撼场面;看到了转场时过于弱小的羊羔放在婴儿的彩漆摇篮里,“揭开摇篮上盖着的毯子,两颗小脑袋并排一起探了出来”;看到了胖乎乎的、拖着长尾巴一扭一扭地在草地上爬行的“索勒”;看到了黄油迅速融化在滚烫的茶水里,给茶水镀上一层明亮的金黄色;看到了扎克拜妈妈把揉好的面团拍成一张厚厚的大饼,埋在滚烫的柴灰中,一小时后烤出金黄的馕。
李娟这样形容她所观察的骆驼:“骆驼流口水的模样也很奇怪,一缕一缕从嘴角细细长长地垂披下来,却怎么也断不了。丝丝缕缕,随风飘扬,跟蜘蛛吐丝一样。骆驼小便的时候也很有意思。牛啊马啊羊啊小便的时候都像瀑布一样畅快,骆驼却淅淅沥沥、时断时续,尿啊尿啊,半天都尿不完,让人看着都着急。怪不得骆驼是抗旱耐渴的模范,连小便行为都是如此珍惜地进行着的。”
羊是牧人的生活来源,哈萨克牧人和羊相依为命,他们之间建立了深厚的感情。斯马胡力像认识每一个人似的认识自家的羊。“数羊时,数字对不上,斯马胡力在羊群中走一圈就能立刻判断丢的是哪一只,长得什么模样,还能知道它的宝宝是哪一只,有没有跟着母亲一起走丢。”
牧人身上一定有能使羊群信任的力量,“聚集羊群时,斯马胡力只需往空地上一站,嘴里发出一些温柔又轻松的呜鸣声,远远近近的羊群就会渐渐沉静下来,无言地向他靠拢。”
哈萨克牧人是淳朴大方又善良的。在春牧场,母牛几乎没什么奶水,尽管如此,扎克拜妈妈仍然想办法省出牛奶做成全脂酸奶,给转场搬家时经过自家门前的人。“一看到驼队刚刚出现在南面的山谷口,妈妈就转身回毡房,换上干净体面的外套,拧下暖水瓶的塑料盖子,小心地倒出大半盖子酸奶,端着酸奶走下山坡,远远地前去迎接。”给路过自家门口的驼队准备酸奶,是哈萨克牧民的传统礼性。酸奶又解渴又能充饥,对于辛苦行进在转场途中的人们来说,是莫大的安慰和享受。
哈萨克牧人格外注重转场搬家,这不仅仅只是一场离开和一场到达,更是哈萨克牧人盛大的节日。
“春天,积雪从南到北渐次融化,牧人们便追逐这融化的进程,追逐着水的痕迹,从干涸的荒原赶往湿润的深山。秋天,大雪又从北往南一路铺洒,牧人们被大雪追赶着,一路南下,从雪厚之处去往南方的戈壁、沙漠地带的雪薄之处:在那里,羊群能用蹄子扒开积雪,啃食被掩埋的枯草残根。”
在久远的时间里,搬家的行为寄托了哈萨克人多少沉重的希望!他们在转场那天穿上最漂亮的衣服,骆驼也打扮的漂漂亮亮。转场路上十分寒冷,漂亮衣服又十分单薄,可他们一路上冻得缩头缩脑龇牙咧嘴也在所不惜。体面地出现在经过的人家面前,喝下女主人呈上的美味酸奶,盛装出现在驻地——一幅充满了希望和鼓励的画面。对此,作者这样说:“搬家的确辛苦,但如果只把它当成一次次苦难去捱熬,那这辛苦的生活就更加灰暗悲伤了。越是艰难的劳动,越是得热烈地庆祝啊。”
即使路途艰难,哈萨克牧人仍然恭敬地遵循自然的安排,微弱地,驯服地,穿梭在这片大地上——永远走在路上的民族。
逐水草而居的生活的确是艰辛的,可是,这世上真的会有更好一些的生活吗?真的就有轻易获得的幸福吗?面对辛苦、疼痛、饥饿、寒冷、疲惫……种种生存的痛苦,不能绕过,只能“忍受”,只能“坚持”。说起来,都是公平的。只有忍受限度之内的生活,没有完全不用忍受的生活。“忍受生活”——听起来有些消极,其实是勇敢的行为。在牧人的坚持面前,无论什么样的痛苦都会被心消融。
至此,我想用书中的一段对话结束这篇文章:
(去冬库儿一路上山石黑乎乎的,几乎没长什么植物。道路全是陡峭的“之”字形,紧附着陡直的石壁向上延伸,有好几段几乎是直上直下。)
“非要走这条路不可吗?去冬库儿再没有别的路了吗?”
“有。但那是别人的路。”